小丰乡的百姓们原本多少都有些自留地,但当今小皇帝在太后的授意下广封外戚异姓王,京畿地区的土地逐渐被异姓王蚕食,小丰乡亦在其列。
地没了,税却多了。
按理说无田地无田税,但是这钱异姓王是不会出的,最后自然还是来自百姓之口。除了十五税一的田税,还有户税和傜税几座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此外,异姓王分一杯羹,县官抢一勺米,地主舔一口汤,层层盘剥,剩给老百姓的只有干干净净的锅底。
娄家无地却非因此。
娄家是外来户。老娄不知从何而来,“石头缝里蹦出来”这般说辞是抬举他,按娄山雨的话,估计是个作恶都因为气短而无法多端的落榜骗子,如今带着一帮没有亲缘的小娄专攻算命这项营生。
娄家不能说“贫”,毕竟“贫”字还有“分贝”,算是有几分钱,但是娄家却是有上顿无下顿。房子更不必说,一个茅草屋非得攀上“房子”这个名号,屋里一件家具能有八个用途。
娄山雨,是老娄最长的养女。
房门破开,娄山雨直接摔倒在地,整个人蜷缩起来。
“阿姐——”
一个稚气女子赶紧扑上前来,这女子看着不过豆蔻年华,眉眼间已有光彩照人之姿。
少女扶着娄山雨坐起,瞧见地上的血迹,不由得“啊”一声尖叫。她赶忙烧了一桶热水,将娄山雨身上沾满了泥水血水早已冰冷透骨的湿衣扒下,小小的身躯把娄山雨抗入热水桶中。
娄山雨面如金纸,水汽氤氲中,高耸的鼻梁和凌厉的眼尾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红。少女又给娄山雨灌了一碗热水。热水流经肺腑,熨烫肝胆,冻住的血液好似慢慢融化、变暖。娄山雨终于又活了过来,她慢慢睁开眼。
死而复生。
她眉眼锋利,往日抬眼瞧人,总是带着明晃晃的煞气,今日看着身边的小妹,却带着七份痴三分呆,喜不自胜。
“冬雨,我可以和大家一起往京城去了,到时候……我就可以为咱们的家人讨回公道了。”
“阿姐!那件事都过去六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娄冬雨急道,“你看你,明知月事来了还这般逞强。若是干爹知道了,怎么会允许?”
小腹处阵阵绞痛再次袭来。
二人无言,血腥味徐徐弥漫。白雾缭绕的热气中,娄山雨的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意,好似一尊金刚菩萨,低垂眼帘,生人勿近。
半晌,她冷笑着说,“他?说白了就是一个阉人,把我们养大,不过是图养老送终。我要做何,难道需要他的允许?今日他又不在家,不就是领着那帮小的外出忽悠人,说那些狗屁倒灶的天人命理。”
这话里没有半分尊重,尽是嘲弄与不屑。不用想,即使那人就在他面前,娄山雨也会原封不动把这嘲骂仍在对方脸上。
她不再去想惹人恼的老娄,直勾勾看向娄冬雨,拉起她的手说,“今天那帮小的回来了,你带着他们,帮我一个忙。”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门从外推开。
姊妹二人同时向门口望去,娄冬雨立即起身挡在娄山雨。娄山雨背对门口,她蜷缩在木桶中回眸望去——苍白皮肉配着病气绯红,乌黑的长发沾湿在面庞。
活像一只森森然的艳鬼。
看到来人,姊妹二人不禁愕然。
来者是一位男子,瞧着已过而立之年,肩宽挺拔,身型修长,剑眉凤眼,鼻高唇丰,眼角带着不明显的细纹。
俊朗倒是其次,并非不俊朗,而是俊朗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贵”。
这“贵”不是商贾之人的金银铜臭,也不是五陵年少的浮花浪蕊,而是一种江山万里尽在掌中的尊贵。
这“贵”是要旁人畏惧的,旁人待他,不免要格外恭敬,格外顺从,格外臣服……
偏巧,娄山雨最厌恶恭敬,厌恶顺从,厌恶臣服。
她盯着与茅草破屋格格不入的男子,语气中不知原何带着些警惕,问起有何贵干。
男子拱手,“听闻娄先生居住在此,特意来寻。”
真真是一把好嗓子,声音低沉悦耳。
只是这把好嗓子落在娄山雨耳中,却越听越不对付,她后知后觉感到一种异类来犯的威胁和嫉妒。
她藏在娄冬雨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因为淋雨受凉,嗓子有些沙哑。“娄先生没有,姓娄的老独夫却有一个。只是不知您来找他做甚?是算八字、紫薇还是流年大运?”
她撩起眼皮。“看您气度斐然,卓尔不群,还道读过‘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原来是我走眼,您也位个‘听天由命’之人。”
娄冬雨年纪不大,心眼不少,挡在她阿姐身前反复道歉,娄山雨领情闭嘴。
男人不恼,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
娄山雨愈加讨厌。
男人笑问,“你叫什么?”
“娄山雨。”
雨后春风猎猎,好似要将破草屋吹满,吹鼓,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