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尿骚味突然弥漫。
娄山雨和几个大孩子轻车熟路把老娄搬下床,扒了他的裤子。
老娄底下那家伙事儿被废了,许是经过什么事情被吓破了胆,老娄只要情绪失控,就管不住自己的下路,全身也会完全僵硬。
老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红血丝。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娄山雨,妄图从娄山雨脸上找到什么,比如愧疚,比如犹疑,比如怯懦。
可是什么都没有。
娄山雨只是一脸平静,拿着湿帕子擦拭老娄脏污的身体。
她说,是天理负众人,不是众人负天理。
她说,天理该换换了。
绿浪一般的庄稼地里,火光星星点点。
娄山雨轻咳一声,驾着毛驴骑至前方,吁地一声转身,面朝众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让火势蔓延。
“大家伙听我说!”
所有人朝她望去,但是神情没有半分信任,蔓延的火和被淹没的绿被人们“抛之脑后”。
娄山雨手心沁出汗水,不自觉拽进缰绳。毛驴吃痛,短嚎一声,不爽地踏着蹄子。
她呵斥一声驴子,快速稳了稳心神,尔后夸夸其谈引经据典。
只是这些话不像是对着面前人群说的,更像是多年读书之积累。若是一位老学究听了,必赞其文辞,颂其义理,赏其意境。
可是,如今面前的百姓们听了,却完全不买她的帐。
人群骚动,已经有人冲她大喊闭嘴,就连身旁的雷老大也朝她投向不耐的眼光。
远处田中几处火光竟先后熄灭,徒留一缕青烟。
娄山雨的心跟着颤了颤。
昨日那场大雨下得痛快,田间沟壑盛满了水。
这火是怕烧不起来的……
最后一处火势渐小,火红的一个小点被一望无际的绿色吞没。
娄山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叫嚷声不绝于耳。
她呼出一口气,闭眼,再睁眼,诚恳地看着大家,开始给大家算一笔账。
血泪账。
田税、丁税、傜役各一笔,异姓王一笔,官员一笔。征粮食的官斛年年作假,又是一笔……
她看着人群里的老丁,佝偻着腰,说她记得去年,他家里人遭了病,向地主借了一份高利贷,利息越来越高了。
她看着陈大夫妇,说她知道他们家小儿夭折,但是官府征人头税的人来,指着断气的娃说,没死,说娃的人头税,必须照缴不误……
最后她伸出右手,三指弯曲,大拇指和小拇指伸直。
“这笔帐算下来,每家要交的税是这个数。”
十五税六?有个女娃小声问。
她看着女娃,摇摇头,眼中带着她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慈爱和不忍。
“不是十五税六。”
……
“是十五税十六。”
一声鸟鸣,伴着熹光打破人群长久的寂静。而后是一声呜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一片漫长的悲鸣。
一个锄头被高高举起,孤零零地在天地之中。
“杀!去官仓,放粮食!”
一把一把农具接连举起,在朝阳下连成一片森林。杀声如雷,此起彼伏,震天撼地。
“杀!杀!杀——”
雷老大环顾四周。官府即将点卯,征役官兵也已到来,天时地利都不占。
但或许,现在就是造反最好的时候。
他眺向远处的官府,喊。
“冲!”
这场战役打得很快,农人没有趁手的兵器,也没有作战的经验,但是人多。两三个农人缠住一个官兵,红着眼睛下死手,对方那人反抗不了几下,便奄奄一息。
娄山雨骑着毛驴收拾战场。
一间茅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举着镰刀悄声走近,猛地打开屋门。
墙角蜷缩着一个少女,约摸和娄冬雨一般年纪,腮上嫩肉还未褪去,瞧穿着打扮,像是某位官爷的小妾。
娄山雨眼神暗了暗,举起镰刀步步逼近。
少女抖如筛糠,清亮的眼中盛满泪水。
镰刀放下,娄山雨眼神一暗。
“快滚。”
少女愣了一下,咚咚给娄山雨磕了三个响头,仓皇逃窜,一边跑一边扭身回头望她。少女脚下不稳,摔了个跟头,赶忙爬起继续奔跑。
娄山雨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眼神晦暗不明,远望那背影愈来愈小。
京城,栘(音移)王府。
从小丰乡一路跑来的少女向门房小厮举起一枚小小的牌子,小厮引着她从侧门进入。绕过影壁,穿过轿厅,快步走过抄手游廊,院中棠棣灼灼其华,只是来人无暇欣赏。行至穿堂,步入外书房,终于见到了那位本人。
少女噗通一声跪下,口中念道拜见王爷。
那男人凤目如潭,深不见底,颔首示意来人平身。
少女慌忙站起,“王爷,小丰乡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