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蹊跷。
老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脸上挤出谄媚的笑,“老哥,你看!这是啥?”他打开纸包,是烟丝,之前娄山雨从小丰乡官府给他顺的,他殷殷勤勤地递过去,“从京城买的,好啊,你尝尝。”
男人果然禁不住诱惑,掐了一小撮,试了一口,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笑了。
“和你们说也没啥,还不是为了逃那个该死的徭役,俺们村子的人,都把自己田地‘投献’给了赵老爷,以后就只用交租。”他重重地咳嗽,咔一声,朝外面吐了一口浓痰,“不止俺们村,上河县所有的地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家和上面有关系,可以免了俺们所有人的徭役。”
“其实赵老爷家对俺们不算差……”不知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妇人接着话茬继续说,“赵老爷保证了,只要能干活,就不会饿死。原先官员收的税都是不变的,但赵老爷是和俺们四六分。”
“你们六,他四?”娄山雨问。
“他六,俺们四。”农户男人嗤笑一声,好像在嘲笑娄山雨知之甚少。
这下轮到娄山雨和老娄不言语了。
也就是说,只要农民还有一点收成,他们就能给自己留下点,就能活着。反之,对于话中的“赵老爷”,只要农民能活着,他就有源源不断的“收成”,坐享其成。
干活干活——只有能干,才能活着。只要活着,就要干活。
这位赵老爷,算得精妙。
农村日落而息,农家早早吹了灯。
娄山雨和老娄宿在厨房的灶炕上,彼此无言。渐渐地,娄山雨听到身一侧传来的鼾声。
她始终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好像死不瞑目似的。
她听到自己胸口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要跳出胸膛。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闭上了眼。
次日辰时,二人再次谢过主人家,赶路到下一个村子。一连几天,村子和村子的处境大同小异,想来都是那位“赵老爷”作东家的缘故。
一成不变的除了每个村的境况,还有第一人那个睁着无辜的双眼,问“一个人一天只能两次吗?”的年轻人。
他果真每天都试两次。
并且一次比一次精进。
娄山雨倒不担心。她自小学骑射,每日赛马中都能遥遥领先其他人一大截,没有一年半载的苦功,这个年轻人追不上她。
她托着腮,嘴里衔着一根草杆,远远瞧着年轻人跌跌撞撞的背影,心里有了些异样的情绪。
——好奇。
她不是个扭捏羞涩、不敢开口的人,闲着的时候尝试着和年轻人搭了好几次话,但都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第六日,娄山雨和老娄已经有些倦怠,几日间看过上河县的光景,身心俱疲。
正好又是那个年轻人前来“点卯”的时候,一个身穿白色绸缎长服的男人前来,后边跟着两名小厮。那人其实瞧着不丑,脸色白皙,眉眼有神,只是身量略款,脖子前倾,配上一身白,活像一个肥硕的大鹅。
“大鹅”还未开口,旁边两个小厮先扬声呵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都围在这里干甚么,赶紧干活去!”
乡亲们一哄而散。
只有马背上的年轻人无动于衷,他抿着嘴唇,尽管眉眼低垂,但是能感到他内心的不恭敬不服从,浑身像长满了刺。
“大鹅”终于说话,只不过是对着娄山雨,“前日听闻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来到我们上河县比武招婿,闻名不如见面,今日得见,果真犹如仙女下凡。”
他脸上堆着笑,自报家门,“鄙姓赵,名赵延,家父乃上河县举人。”
嚯,这就是那位“赵老爷”家的儿子。
娄山雨挑眉,她倒不惊讶,毕竟这言行这举止,长着眼睛长着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她更惊讶的是那位年轻人——竟然依旧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赵延瞥了一眼百灵,语气倨傲:“在下自小学过骑射,正好让我试试。”
两个小厮极其有眼力见,二人合力把年轻人从马上薅下来,之后一个小厮跪在地上充当脚凳,一个小厮伸出双臂权作扶手。
赵延哼哧哼哧爬上去,忽然被一股大力拽下来。
娄山雨和老娄对视,心道不好。
只见年轻人抱着赵延的大腿,使劲将人往下拖。那两个小厮也不是吃干饭的,立马一人锢住年轻人的半边身子,将年轻人架起。
赵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年轻人就是一个大嘴巴,他接着对年轻人“呸”了一声,恶狠狠一边踹一边骂,“小忘八羔子,该死的直娘贼!敢碰老子,他妈的让你做一辈子的臭童生!”
话越骂越脏,踹人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年轻人的衣服上渗出了血。有几个乡人远远驻足观望,可是没有一个敢上前说两句话。
娄山雨眼底怒意渐浓,转过身卷起来“比武招亲”的红布塞到老娄怀里。老娄正在一旁看戏,见到娄山雨这个样子,心说大事不妙,赶紧拦住娄山雨。
娄山雨岂是他能拦得住的?
她拨开老娄,手拿一根木杆子,直砸在一个小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