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鸷轻手轻脚地进了厢房,娄山雨背对着他蜷卧在床,周鸷抬手轻抚她的脸颊。
一阵冰凉——
一手的泪水。
从那句“戒酒”起,她便蹲在门扉后边。一墙之隔,她搂着腿上一把骨几斤肉,枕在嶙峋的膝盖上,眼泪从眼窝淌到下颌,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周鸷一声喂叹。
二人抵足而眠。
两颗心相距不足一尺,一方跳动都能引起对方的共振,分享着大差不差的暖意。
却像是死命把彼此往外推,令行禁止。
翌日清晨。
娄家聚集了乌拉拉一大帮人,白投林取了点干粮就往练武场走,白家老母歇在床上。原先是娄山雨和冬雨操持着一家老幼的吃食,如今周鸷到了,竟早早起来进了厨房,挽起袖子熟练地忙碌起来。
君子远庖厨。周鸷其人的形象,离娄山雨第一眼见他得出的“贵”人判定,愈来愈相去甚远。
一盆掺着红枣的粟米粥热气腾腾,八九张黄澄澄的黍米面蒸饼躺在盘子里,淋了麻油的凉拌黄瓜和清炒的豆干摆成几碟,还有五六枚咸鸭蛋,筷子一戳,滋滋冒出红油。
一家老少十来个人,上上下下散落在正厅各处端着碗吃饭,孩子们大口大口吃得极香。
娄山雨吃饭囫囵不挑,做饭潦草将就,秉持的原则从来就是——能吃就行,冬雨到底年岁小力气薄,做饭到底是勉强。
周鸷和娄山雨坐在桌子旁,规规矩矩用餐,娄山雨向来吃饭快,周鸷看在眼底,垂眼道了句细嚼慢咽。娄山雨手上的动作凝滞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冬雨和轩窗。
冬雨和轩窗像两只鹌鹑一样兀自低头吃饭。
旋即,娄山雨低头继续吃饭,吃得明显比原先沉稳了许多,只是没有分给周鸷半个眼神。
冬雨看着两个人有来有回,默契又古怪。
原先在家里,娄山雨没少和冬雨说过周鸷这人就是个大尾巴狼,冬雨现在瞧着两人。
明明是大尾巴狼带着小尾巴狼!
老娄昨日明显有意赶周鸷走,今早不知是如何转了性,端着一碗粥坐在门阶上呼噜呼噜地喝,竟然悄默声不言语了。
反观周鸷也泰然自若,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连住了几日,村里的人期初对他们的关系还窃窃私语偷偷探讨,后边胆子大的便直接问起来,周娄二人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二人的关系,娄家几个小孩也开始乖乖地唤周鸷姐夫。
只老娄一人,好大不容易算是原谅了六年前的周鸷,但是看今朝的周鸷是另一番老大不顺眼,心里不知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周鸷,在娄山雨面前不是来一句“彩凤随鸦,琼奴失意,可似人间白面郎”,要不就是讲一则“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故事
娄山雨心里也别着劲,一腔别扭不知从何而起,不知如何抒发。
二人明明刚入情网,却像是举案齐眉多年的夫妇,同床异梦。
白日,娄山雨和周鸷到练武场来。
娄山雨迢迢望着白投林先是向百姓们讲解火器的使用原理,之后细致地分成几对,各自操练。
周鸷在一旁开了口。
“先前你不避雷白二人相争,但到了最后,总该有个定夺,你可想好?”
娄山雨抬起眼皮看他,尔后沉思一会,坦坦诚诚看向周鸷道。
“我会扶持白投林。”
周鸷了然,像是早已料到,他眼神幽深,更多的是一种娄山雨没有看懂的微妙。
娄山雨解释道,“军队微末之时,需要雷老大这样的人,但是我要的不仅仅是一帮野兵,我需要的更是一个长远之师。”
其实还有一层东西,当时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简单来说就是同性相吸。
聪明人喜欢用聪明人,有灵气的人喜欢找有灵气的人,有野心的人喜欢偏向有野心的人。
甭管娄山雨成日嘴上说着“人人得解脱,事事得清白”,成日做的是领着被压迫的,打那些压迫人的。
说到底,她还只是个人,一个被偏见蒙蔽眼耳鼻舌身的人。
当然这蒙蔽日后给她糟了不少罪。
“那雷老大你将怎么办?”
这问题悬置已久,但终究还是被摆上台面。这几日娄山雨翻来覆去想得都是——雷老大怎么办?
娄山雨到底不是刘邦,做不出“飞鸟尽,良弓藏”这等事情。
她紧紧挨着周鸷,明知只要她一开口,周鸷就能提供她许多她拿不出来的东西,比如银钱财宝,比如官阶名权,这些对于安抚雷老大都至关重要,但对于周鸷来说只是轻而易举。
但她不想开口。
说自尊什么的太虚了,她只是不擅长。
不擅长落于下风,不擅长摇尾乞怜。
哪怕也许对于周鸷而言,这只是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几句闲聊。但是娄山雨不会开口,即使周鸷主动提出,她也不会答应。
娄山雨站得有点僵了,移了半步活动肩颈,于是本来紧密无间的两个人中间,就空出了一道裂痕,穿堂风呼呼而过。
忽然之间,练武场出现了一阵骚动。
只听村民们叫嚷着,“每年都是这样!”
“今天是小满,俺们必须去!”
白投林站在乡亲们去路之前,只是螳臂当车,被乡亲们左右推搡,不一会儿就被人流淹没在其中。
娄山雨和周鸷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乡亲们见是娄山雨,总算是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但是解释得却很着急,“山雨,每年小满,俺们都要祭车神、动水车呀!”
恍然大悟,娄山雨一时没拦住,让乡亲们全都跑光了。
白投林像一只落水狗站在娄山雨面前。娄山雨恨铁不成钢,既恨恨白投林还未成长为一呼百应的得力将领,又怨自己没有事事周全,未看透当时雷老大眼中的得意。
娄山雨在小丰乡多年,一方面是继续学习读书,另一方面也帮着其他家里务农做活,以赚一点吃饭钱。但是毕竟娄家没有地,她对于节气和时令没有如此的敏感和把握。
周鸷将娄山雨的神色收入眼底,只对着她说,“事到如今,先去看看罢”。他眼中好似并无白投林,只满眼都是娄山雨一人。
娄山雨无奈点头,和周鸷前行,白投林在后面远远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