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出击,如果仗打得顺利,不到黎明便能收兵。
确实太急。
娄山雨当然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人不得不明夜出兵。
——后日,便是太后的生辰。
就在方才,娄山雨和周鸷犹在榻上,还没来得及动手动脚,就已经开始打嘴仗。
娄山雨坚持要在太后生辰当日出兵,而周鸷则建议在生辰之后一日出兵。
他说,生辰之后一日,往往是京城兵防最松懈的时候,不论是皇家禁军还是全城兵马,经过了连日的紧张,精神总会疲惫下来。
而娄山雨却偏偏要兵行险招,剑走偏锋。
她嘴角一勾,说不如利用灯下黑,让兵力佯装成进献礼物的队伍,从周鸷管辖的城门进入京城,直逼皇宫。
变成插入心脏的一把尖刀。
娄山雨笑得明眸善睐道,“我偏要当天动手!把皇宫变成他们赵氏姐弟的坟头。”
周鸷无奈捏了捏她的鼻子,叹气说,“小祖宗,你知不知道护送你们进皇宫,要耗费我多少的人手吗?”
娄山雨一口咬伤他的手掌,撒开嘴后,半眯着眼睛慢悠悠道,“我以后都还你还不成?”
“怎么还?”周鸷勾起嘴唇引诱。
娄山雨凑近周鸷的耳畔,呼吸又湿又暖,像在人心上挠痒痒。
只听朱唇一启,道,“悉听君便。”
在娄家院子见到老娄的第一刻,娄山雨捏捏耳垂。
竟然有点心虚。
小时候每次和同窗逃学游玩,回家之时见到父母,娄山雨总是不自觉地捏起耳垂,装作无辜模样。
也说不上心虚在哪,但每次从栘王府回来见到老娄,娄山雨总得强装半天,才撑出来一副平静样子。
见老娄张张嘴想说什么,她不自然地抢先了话头,“老娄,咱们明夜出发!”
老娄显然也是一惊,问道,“这么快?”
娄山雨顺势和他一起坐在门阶上,说道攻打上河县的谋划,老娄听得频频点头,顺口提出些娄山雨没注意的地方。
她一边睡眼朦胧一边叮嘱老娄,“攻打上河县那日,你也要去啊,还得等你散播怪力乱神呢。”
老娄刚想答应,却突然想起来冬雨,便问冬雨去不去。
尽管劳累,但一提到冬雨,娄山雨还是提起几分精神,正经起来。
“别让她去了,让她在家等着吧。”娄山雨道。
老娄点点头,尔后说,“那我也不去了,就当看着他们这帮孩子,谶语那些我提前给你备好,你让腿脚麻利地去散播,比我更灵。”
听他说此,娄山雨也同意了。
一翻交谈下来,绞尽脑汁,娄山雨更是力竭,她站起来眼前一黑,缓了一阵,晃晃悠悠走回房内躺下。
老娄看着娄山雨日渐消瘦的背影,刚想张嘴说话,顿了顿,又闭了嘴。
算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让娄山雨好好休息吧。
一夜过后,娄山雨更闲不下来,一头扎向雷老大所在的连兵营,和雷老大商量各项事宜,商量完便是一顿准备。
雷老大也被不日便要出击吓一跳,但他得知白投林叛逃的事,心下忍不住窃喜。娄山雨自然看了出来,立刻煽风点火劝说。
雷老大本身也不是个磨叽性子,立马也和娄山雨风风火火起来。
太阳西沉,这两日雨下得天翻地覆,黑压压暗沉沉,但是下河县所有乡亲的刀都擦得雪亮。
能加入起义的,都是敢把脑袋放在一旁,和天命争一争的人物。他们从出生起就在这片土地,他们爱这片土地,土地年年给他们回报,可是这回报从来没有落入到自己的肚子里。
朝廷没有做到爱民如子。
朝廷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人。
朱门之中,把每一道佳肴吹得神乎其神,好似来自仙境,好似来自天宫。可是他们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是出自他们之手,粮食当然不是饮风啜露而成。
饮的是他们的汗,啜的是他们的血!
他们沉默地面朝土地,他们沉默地任人欺压。
如今,他们沉默地起义。
娄山雨能看到,在这沉默之后的怒吼,正如黑暗之中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她骑着百灵,腰间带着一把朴刀。
天际边上,最后一丝明亮也被黑暗吞噬。
娄山雨和雷老大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点点头。
他们一人端起一碗酒,向百姓们敬去。
娄山雨高声喊道,“乡亲们,踏上这条路,是死是活就靠咱们自己了,山雨在这借着这碗酒,谢过大家。待事成之后,富贵之日咱们再喝!”
咕咚咕咚饮完这酒,啪地一声,她用力把碗摔倒地上。
乡亲们纷纷举起碗一饮而尽,随后将碗摔在地上,噼里啪啦。
所有人气血上涌,热血沸腾。
冬雨和老娄随着一干老幼妇孺站在道旁,他们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家人。
没有一人流泪,没有一人退缩。
死一般的沉默。
背后是铁一般的决心。
娄山雨牵起马头,望着远方,大喊一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