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脸去见雷家嫂子。
虽然她知道,雷老大性命并无大碍。
那日她和雷老大一干人等皆被周鸷那伙人带走,即使她对那人恨之入骨,但是她依旧相信,周鸷不会伤害雷老大他们。
夏日农时,村子里的壮年不在,地荒废了不少,庄稼正是吃水的时候,可是连这几日的大太阳,更是有不少绿叶子都蔫了。
不知道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一日下午,天儿正热,熏风阵阵,娄山雨半梦半醒坐在门阶上。
这几日有条不知名的小狗跑到院子里,一身黄毛,很矮,刚及娄山雨脚脖子。但它颇有精神,瞧娄山雨好欺负,便霸占娄家院子,乱拉乱尿。娄山雨开始赶了几回,小狗赖着不走。后来她把吃剩下的扔给它,小狗竟然蹭蹭她,摇起尾巴,她也就不赶了。
“起个名,你俩就算是结缘了。”娄山雨忍不住回忆起老娄当时说的话。
她揉了揉狗头,看着小狗漆黑的眼睛,良久,吐出一个名字。
“弱柳。”
小狗歪歪头,好似没懂她的意思。
弱柳扶风。
她哂笑一声,不能娄扶风走了,就这么用他的名字,她摸摸鼻子,去想别的名字。
没想到小狗突然汪了一声,尾巴一左一右快速摇动。
她试探着又喊了一次弱柳。
小狗尾巴摇得更换了,用小脑袋顶着她的手心。
娄山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云销雨霁,这是这几天她唯一的笑。她温存地摸着小狗儿,恍恍惚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冬雨。
娄山雨吓得一个机灵,赶忙把手里的烟枪扔到一边,猛地站起来,小狗围在她脚边转圈。起得太猛,一阵眩晕袭来,娄山雨眼前一黑,赶紧撑着门框缓劲。
冬雨在远处就看到娄山雨仓皇的模样。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阿姐?
娄山雨站在门口垂着头,一只胳膊直直地撑在一旁,腕骨伶仃,形销骨立。她面色并不好,有些苍白,眼下乌青,可正是这颓唐,让她瞧上去不似往常,反而多上几分落拓脆弱的模样。
美则美矣,鬼气森然。
冬雨心下担忧,快步走过去,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熏得她额角胀痛。她再定睛一看,便看到被娄山雨掷得远远的白玉烟枪,一瞬间,怒火从心底腾地升上来。
娄山雨眼前刚明亮几分,立刻抬起头去瞧冬雨。
谁也没想到——
啪的一声,清脆在娄山雨耳畔炸开。
一瞬间,小狗也不动了,懵懂地抬头望着二人,它落下尾巴,看上去分外委屈。
彤红的巴掌印在娄山雨面加上慢慢浮现,娄山雨落下肩膀。
她想抬起手,抬到一半,又空落落地放下,眼神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偏头望着遥远的地方。
痛感从脸庞蔓延,密密麻麻针扎一般,一直钻到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拾掇回半分勇气,去望向冬雨的神情。
冬雨抿着嘴唇,一脸强硬地直视娄山雨的眼睛,娄山雨感觉自己快站不住了。
冬雨猛地拽过娄山雨的手腕,娄山雨心中一骇。
“跟我去雷家,我们所有人等了你好几日,雷家嫂子也盼着你们,你跟我过去!”冬雨脆生生说。
娄山雨一听,慌忙去掰她的手,“我不去。”
“你凭什么不去?”冬雨转过脸,眼眶突然红了。
娄山雨浑身一僵。
“你凭什么不去!是你带着大家起义,雷家人,小丰乡所有人,包括老娄,都是跟着你干事。凭什么你可以在这里昏沉度日,他们都没个交代,凭什么?”
这话不是巴掌,但胜似巴掌,臊得娄山雨不敢抬头,心里拧着发疼。
娄山雨张了张口,喉咙发紧,半响,才说出话来。
“是我……对不起大家。”
冬雨也松了手,两个姐妹无言相对。
“不怪你。”冬雨轻声说。
许是她声音太小,亦或是娄山雨怕听错,她急着想问冬雨你说什么,可是话一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没脸问。
“阿姐,没人怪你,老娄不怪你,雷家嫂子也不怪你。”
冬雨的目光锐利且坚定,“这时候,你首先应该干的,是去感谢他们,其次应该干的,是想办法怎么弥补过错。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自己怪自己。”
娄山雨怔怔地抬起头,恍然之间,她才发现,冬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这么多了。
老娄的离去,不是只有她伤心,也不是只有她因此而改变。
原来亲人离去的陪葬,是曾经那个稚嫩彷徨的自己。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二人同时抬头向那处望去。
——周笛。
一瞬间的顿悟,抵得过上百年的修行。
娄山雨目光一点一点恢复起往日的光亮,她望着由远及近的周笛,沉声道,“还有第三件事。”
冬雨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扇那人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