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对“飞燕草”本来就不够熟悉,此刻完全没有认出梅根,只把她当成一个0316居民诉苦:
“你是新搬来的,是不是?你这样的,这一年里我见得多了——原本住在别的地方,听说0316不错,慕名而来,对平安会特别崇拜。”
梅根没说话,他就以为梅根默认了,也许是真的苦,也许只是单纯的嘴碎,本杰明滔滔不绝:“嗐,小姑娘,相信我,这是平安会倒台了,如果它还在,你在这里生活最多半年,就会觉得痛苦了。”
“别的先不说,就说夜巡,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是,我承认,有时候是有些小蟊贼,可是为了防贼,每天都组织小队在街上巡逻,也太过了,大家白天都要上班,又不像她们姐妹俩不事生产,哪有多余的力气?”
梅根张口欲言,想要辩解自己并没有不事生产,相反,自己白天也有工作,是给矮人工坊造兵器,好歹忍住了。
至少在此刻,自己不能是“飞燕草”,她动物一样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应该听苏珊娜的话,可以扮作任何一种假面现身,但最好不要把真实面目显露在外。
可是这不妨碍梅根觉得委屈,本杰明说得对吗?听上去也没错,但事实上,夜巡的安排远远没有本杰明所说的那么离谱,按街道划分,均摊到每位男士身上,频率才不过一个月一次,而一次夜巡,一晚上三班倒的排班又能把人累成什么样子呢?
同时她感到难以置信,她不是没有接受过居民们的赞美,大家都说自从实施夜巡,整个街区的小偷都失业了,感谢她的妙计保护了居民们的财产,难道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本杰明的抱怨还在继续:“还有互助费,这就更是一个笑话了,什么‘用于维护0316街区的和平、安宁、幸福的基金’,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保护费吗?就是帮派那老一套,换汤不换药的东西。”
不!不是啊!互助费怎么能和保护费混为一谈?大家怎么会这么想?
之前出于妥善经营平安会的愿望,梅根曾经到其他街区的帮派处调查过,帮派收取保护费,用途是单一的,就是用来供养打手,然后让吃饱喝足的打手更加有力气去向居民们劫掠。
——但互助费从来不作此用啊。
平安会从没有普世意义上的打手,就像菲尔所说,她真的没怎么给过成员钱财方面的好处——是,梅根现在知道自己这事儿做得甜了,但是在此之前,她的确一天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的愿望。
正如它的名目,互助费更多是用来帮助街区里暂时陷入困顿的人们,比如说因伤失去劳动力的单身工人、老弱而无力务工的孤寡老人,或是突遭疾病侵袭却无钱医治的贫苦家庭……确保他们能够在申请到政府的救助基金之前支撑过最困难的那段时光。
事实上,每年有那么多人遭遇意外,这笔款项注定会是一笔极大的支出,梅根原本不想向大家伸手的,但仅凭她一人的力量,仅凭她一人的薪水,实在是做不成这件事,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建立了互助费制度,而如果当年有结余的话,还会把钱均分退还给大家。
考虑到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得起,遇到极度困顿的人,梅根也不会苛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生怕账务出什么问题,大多数时间梅根都会亲力亲为,难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
本杰明碎碎念:“……是,每个人每年20银铢而已,不算什么钱,但是大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还是强盗的行为,为什么包装了一个美丽的外壳,大家就应该心甘情愿的把口袋里的钱币掏出来贡献给她们呢?”
他甚至还一边掰着手指计算:“哪怕只是20银铢,也是很多人几天的工钱了,相当于每年都有几天白做工,每年都有几天白辛苦!”
——大家原来不是心甘情愿的吗?那么为什么要在征集意见的时候投出赞同票?为什么要在自己挨家挨户上门收费的时候给自己一个笑眯眯的拥抱,然后告诉自己“某某邻居最近困难,一定要保证大家捐出的善款毫无损耗的花费在他们身上”呢?
“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菲尔挤眉弄眼地讥笑本杰明:“这丫头一看就是个像飞燕草那样的甜妞儿,穿着不错,看着也不是个像你拮据的人,你指望她同情你们?”
本杰明被这话说得涨红了脸,敢怒不敢言——是,他就是家里突逢变故的那种人,半年前妻子重病,给家庭经济造成了沉重打击,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哦,这么一想,当时家里还领受过平安会的接济,飞燕草还亲自上门慰问,那是个看着烈火一样,实际温柔爱笑的女人。
想起那个瞬间,本杰明突然觉得有些心虚,旋即强逼自己直起腰杆——不,那笔钱,那些钱,自己也是添了砖加了瓦的,只不过是取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他不得不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全家两年缴纳过的互助费都远远少于平安会救急金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