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遮遮掩掩的真相对得起我们的信任。”

一掌将手中的通讯器捏碎，卡尔并没有如杰罗尼莫所愿露出惊诧之色，非常干脆利落、不加求证地就掐断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与迦勒底的通讯渠道。

“哦？你不怕我是骗你的吗？”杰罗尼莫涂满鬼画符般油墨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卡尔拍掉手上的碎渣：“不必了，本来我们这边也没有看得懂它内部构造的人去验证。而且既然你已经说出口，我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尊重合作伙伴的意愿。”

“现在轮到你们了，不要让我们失望。”

……

对于纽约的普通民众来说，今天又是普通且平淡的一天。

从早上八点钟开始，排次有序的闹钟铃声就会如同浪潮般精准地在每一户人家中响起，提醒着劳动工人们，新的一天正连同八小时工作制一起到来。爱迪生集团的智能家居，链接着整个城市的数据库，令后台处理中心能根据住户不同的登记职业从而在不同的时间放送闹铃。

从家中到所属公司的距离都被精心设计过，以最科学合理的方式计算公司-住宅的集聚布局，楼下有专门的班车准时准点接送。自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划破混沌的夜幕后，纽约便迎来了井然有序的生产生活。

“当然，说是公司，其实也可以看作是爱迪生集团旗下的不同子公司或者不同部门，因此，这里的住户们大多不是住的商品房，而是集团安排的员工宿舍。”

站在一座大楼楼顶，一道人影正在与其他几道人影交谈。

出于隐蔽性的考虑，特斯拉并没有一同被裹挟进雾气中，他魁梧庞大的身形和无意识迸发的雷电会令伪装的成本和难度大大增加，因此，这几人就是半天之前仍在美利坚边境的迦勒底一行和杰罗尼莫、罗宾汉两人了。在休整了一晚后，杰罗尼莫领他们到的第一站就是一座高楼的楼顶。

为何几人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纽约？如果想知道这个答案，就得将时间调回到半天前。在卡尔将话题抛给杰罗尼莫后，杰罗尼莫也确实没再故弄玄虚、空手套白狼，给出了一份令卡尔稍缓颜色的答卷——罗宾汉那诡谲莫测的迷雾。

不知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杰罗尼莫的两个跟班罗宾汉和特斯拉自见面来就没说过一句话。若说特斯拉多少能从他黑科技生化改造人的外表推测他可能是丧失了用语言交流的能力；但一直笼罩在一袭深沉破旧墨绿长袍下的罗宾汉为何一言不发，可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至少在玛修的认知来说，罗宾汉应当是那种豪迈风趣、阳光开朗的绿林好汉形象才是，这个阴沉的长袍男只能让人联想到会召唤恶心黏腻生物的邪恶法师、亵渎神恩的堕落祭司和误入歧途的自然萨满一类的阴湿角色啊！

杰罗尼莫稍加示意，便只见罗宾汉袍服下冒出滚滚浓雾，说是浓雾，但却不似水蒸气般向上蒸腾，反倒是先向下沉降，待得触碰到某个无形的边界后，才复又翻滚着将众人都包裹在其中。比起初见时悄无声息就令玛修和阿塔尼斯着了道的术法，这次的发动便显得更加缓慢与明显，且不再具有惑人心神的作用。

只是……卡尔伸出手去，隐约间能看到雾气中一张虚幻的被拉长了的人脸从自己的手中穿过，完全将自己视若无物。这似是凭依在雾气上、借助雾气的流动隐隐勾勒出五官轮廓的人脸本就模糊且难以分辨，若非自己有得天独厚的视力条件加上有心分辨，怕是当真无法察觉这一细节。

察觉归察觉，却又不必刨根问底，因此卡尔也并没有就此知会玛修和阿塔尼斯，只是将这发现压在心底，等待罗宾汉能力的发动。

尽管看着一众了无生机的迷茫人脸不断在自己和其他人的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的场景十分鬼畜。

不过最难受的却不是能看到这一幕的卡尔，反而是一旁的阿塔尼斯。不知为何，自对阵上罗宾汉后，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便如阴魂不散，眼下即便他放出的雾气并不是之前蒙蔽感知的那款，阿塔尼斯也依旧从中感受到了某种锐利的危机感，就仿佛雾气的力量源头是他的天敌一般。

这就非常奇怪了，按道理来说，除去作为星灵造物主的萨尔纳加族外，也就只有虫族能担当起半个“天敌”的位置，为何一个普通人类身上会出现与他针锋相对的感觉？抑或是说这种危险感应并不来自他星灵的身份？

不得而知。

就如同罗宾汉埋藏在惨绿长袍下无有言语的死寂躯体一般，这个秘密同样被埋葬在了浓雾与隐瞒当中。

“我们提前在纽约做了锚点，只要通过这个锚点，就能发动罗宾汉的能力在短时间内跨过半个美洲大陆。”

代替不声不响的罗宾汉，出面解释的依旧是杰罗尼莫，但同样，他的解释也只是在含糊其辞，对于这种能力的作用机制甚至是名称都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显然是在防备卡尔等人从中获取到关于罗宾汉的情报。

尽管卡尔对于杰罗尼莫防贼般的小家子气行径颇感无语，但双方也确实不是能托付后背的亲密关系，也就不再挑刺逞口舌之利，专心听起他的讲解了。

就在杰罗尼莫为他们解释的当口，大楼下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等候厂区或公司派来的班车了，即便没有人员在旁监管，也没有铁马栏杆一类分流限制设施，候车的人群也依旧井然有序地排好队在车站牌旁等候，与之相得益彰的，整齐铺就的柏油马路两旁的人行道同样整洁光鲜，好一派浑然天成的文明都市景象。

“如何？”杰罗尼莫笑吟吟地看向四人，故作高深的老毛病又犯了。

阿塔尼斯不太了解人类世界，并没有妄下定论；玛修在人理烧却之前更是笼中之雀，咬着嘴唇却想不到回答的点，于是开口的任务最后还是只能落到卡尔身上。

“很先进很文明的城市，宁静得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战后城市，即便二百年后的美国也很难找到这种秩序，但这能揭露出什么异常呢？”

站在高楼的顶端，冷风吹在卡尔的面上，令他惬意地眯了眯眼。除了杰罗尼莫想让他看到的街景，他能看到更多，他能看到大楼里仍有睡眼惺忪的梦乡过客，能看到在高楼大厦间穿行的乌鸦，能看到天空中卷卷舒舒的云絮，能看到冉冉升起的朝阳……

这一切对于远在另一个时间的迦勒底来说，是异常事项，是需要纠正的存在，但对于站在此处的他来说，这就是无虚的[真实]。

他爱着这样的景色，就如同他爱着自己的身心、自己的自由、自己的未来一样。

“……这样的结论尚显幼稚，不过如果你能单从这一幕就看出端倪反而不正常，走吧，罗宾汉，带我们到下一站去。”

被杰罗尼莫叨叨絮絮而不自知地打断舒畅心境的卡尔颇为不爽地扭头看过去，却只能看到罗宾汉掩藏在袍服下的头颅位置轻轻颤动一下，熟悉的雾气便再次出现。

所以带我们来楼顶吹风的意义是什么？

自我感觉被浪费了时间的卡尔更不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