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御医们束手无策的,并非仅仅是那来势汹汹的肺炎,而是太子似乎在抗拒好转。
喂进去的药汁和米汤,十勺里能咽下一两勺已属不易,剩下的要么顺着嘴角流出,要么在他高热时抽搐着吐了出来,以至于身体在高热与药力间拉锯,却不见明显的转机,反而像一盏油将耗尽的灯,光芒越来越微弱。
太医院院判跪在康熙面前,额角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反复斟酌着最委婉的词句:“皇上,太子殿下此症,风寒入里,化热炼痰,壅塞肺络,确是险症。臣等已竭力斟酌方药,然……然殿下脉象沉细而数,兼有弦涩之象,不仅正气虚惫,更兼……更兼……”
“更兼什么?”康熙的声音嘶哑,连日不眠的疲惫和焦虑,在他眼底沉淀下浓重的阴影,但目光却锐利如刀,刮过太医们瑟缩的肩膀。
院判伏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更兼肝气郁结至极,心脉……心脉亦显颓散之兆。殿下似有……似有郁结于心,五志过极,以致……以致心神涣散,求生之意……甚是微弱。反反复复如此高烧,若心志不转,单凭药石,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康熙猛地一拍身旁的炕几,药碗被震落在地,发出突兀的碎裂声,四周顿时一片静谧,无人敢答。
康熙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冲破了他艰难维持的镇定外壳,那瞬间爆发的怒意之下,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巨大的恐慌。
“一派胡言!”他的表情难得地因为愤怒而变形,“治不好保成的病,便是你们学艺不精!什么郁结于心,了无生意?全是无能之辈的推诿之词!朕养着太医院,不是让你们只会开平安方、说这些玄虚之语的!”
他的保成不想活了,这比任何病症都更让他感到愤怒。肯定是太医们久不经事,慌了手脚,要么就是这群蠢货的医术不行、是外邪太厉,怎么可能是保成自己不想活了?
保成两岁就被立为太子、十四岁便可监国、文治武功都力压众皇子,他是自己细心培养了二十四年的嫡子、更是自己百年之后,万人之上、名正言顺的一代明君!
二十四年啊!自己已经四十有六了,还能再活二十年培养新的继承人吗?
“药石若无效,便去想别的法子!天下之大,名医辈出,给朕去找!京畿不行,就去直隶找!直隶不行,就去江南寻!朕就不信,找不出一个能救太子的人!”康熙几乎是低吼着下令,语气里带着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愤怒,理智硬撑着压下了心底汹涌而上的绝望。
太医们磕头如捣蒜,连声应是,连滚爬爬地退出去商议新的方子和寻访名医之事。
“郁结于心……”康熙在原地急促地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光芒,“好,好一个郁结于心!既然是因为索额图那老贼倒了才郁结,那就让他来!传朕口谕,将罪臣索额图,提到毓庆宫偏殿看押!他不是口口声声忠心太子吗?让他来!让他亲眼看看,看看他‘忠心’侍奉的太子,被他连累成了什么样子!让他在这里‘侍疾’!让他亲眼看着!”
这道旨意近乎残酷,既是对索额图残余势力的羞辱与震慑,又何尝不是康熙病急乱投医?
或许,看到旧日被视为依靠的叔公如此狼狈,太子那死水般的心绪,能激起一丝波澜?只要他能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就能对抗那可怕的“心志颓散”。
梁九功心中骇然,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去传旨。皇上这是……真的有些乱了方寸了。
可没等他走出殿门,另一个惊慌失措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到了毓庆宫门外,被侍卫拦住后,尖细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传了进来:“万、万岁爷!永和宫急报!章佳庶妃……章佳庶妃不好了!十三阿哥和两位公主都在哭求……求皇上过去见最后一面!”
康熙身形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