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封信，确如雪莲猜测的那般——它绝不是一封简单的家书。

清晨，怀着对雪莲的深深的愧疚与歉意，诺诚强撑起身，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不过掌心大小的、用油纸紧密包裹的防潮小囊。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放入囊中，再塞入几片用于防潮和掩盖气味的、陌凉常见的干草药。

而后，时机紧迫，他必须借用那条早已被“大人”铺就好的暗线，立刻将信寄出。

于是清晨，在运出宫的残次皮货堆旁，他这个月第二次与负责采买的哑巴老吏——护拉，错身而过。筐绳断裂的刹那，药囊已落入对方袖中。护拉浑浊的眼珠未动分毫，只佝偻着背，推着满载的板车，沉默地走向宫外——

看着板车消失在宫门拐角，诺诚心中巨石，总算落地。

他不禁想起自己落笔时的情景，以及那他早已经能背下的信的全部内容：

“大人亲鉴：

陌凉风雪虽厉，然殿下一切安好，此间局势亦在掌控，诚必当竭尽全力，周全护卫，不负大人所托。

唯念大人身处漩涡中心，朝堂风波险恶，潜伏万险，如履薄冰。万望珍重自身，切莫以诚为念，徒增牵挂。

——诺诚敬上。”

信中，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克制，力求平稳，可唯有诺诚他自己知道，落笔时，他的心底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诺诚闭上眼，那个在曲都隐秘据点昏暗摇曳的灯火下，将一枚冰凉沉重的印信塞入他手中的清瘦身影，便与信中那恭敬又沉重的“大人”二字缓缓重叠。

当时，那人并未多言，只是用一双深不见底、盛满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负与决绝的眼睛看着他，低哑的嗓音仿佛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灵魂上：

“她的安危，自此……便托付于你了。”

他顿了顿，最后的话语轻如叹息，却比任何军令都更锋利地凿进诺诚的魂魄：

“务必要护好她……”

“也让你自己……活着回来。”

回忆如冰锥刺骨，带来一阵混杂着使命与痛楚的战栗。

幸好，昨夜他守住了秘密。大人的身份未曾暴露。

而那封承载着无声守护与千钧之诺的信，已踏上了它沉默的旅途。

*

就在诺诚寄信的同时。

整整一日的闭门不出的曲长缨，也终于打开了房门。

昨夜，那些翻涌的回忆、诺诚苍白的脸色、他沉默却挺直的脊梁……都化作了冰凉的刻刀，在她心上反复雕凿，但是终于，它们也凿去了她最后一点的自怜与迁怒。

她终于看清了：她不是在恨诺诚，她是在恨那个面对相似背影，以及依旧会心口骤痛的自己。

可是，将活人的忠诚，当作祭奠亡情的石碑——这又是何等自私的心魔？

一想到这，曲长缨便痛心疾首。她终于推开了门。

清晨，万籁俱寂，凉风入腑。曲长缨呼吸着这冰冷的空气，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朗。

“诺诚呢？”她主动问雪莲。她想要向诺诚道歉。

而从雪莲的口中，她才得知诺诚昨夜发了烧，这会恐怕是才睡下。

自责与愧疚当即擒住了曲长缨的心口。她准备亲自为诺诚煎点药，给诺诚送去。只是，就在她刚将药端出来的时候，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此刻，天色开始极其诡异，空气闷热黏稠，天幕诡谲地变幻着色泽——惨白、紫红、昏黑，像一场无声的癫狂。狂风卷着沙尘，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而曲长缨才刚从小厨房出来，只听“轰——！”一声。

院门忽然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木屑飞溅！

接着，一队陌凉士兵如狼似虎涌入。

他们腰佩弯刀，眼神森冷，瞬息间将这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瞬息压过了即将到来的暴雨。

曲长缨和雪莲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她们顿时觉察到了不好的预感。

而果不其然，随着沉重的皮靴声，一步，一步，碾着沙石，慢慢的走进院子，曲长缨和雪莲当即看到，那道如秃鹫般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在风雪中劈杀车马、一路将他们逼入绝境的——查哈苏。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先刮过这破破烂烂的院子，最后钉在了曲长缨的强作镇定的脸上。

“我来找你，和你弟弟。”他冷笑一声，厉声说。

*

闷雷如战鼓在天边滚动。狂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窒息。

曲长缨挺直脊背，迎上了查哈苏的阴毒的眼：“既是寻我们，便请阁下带人退出院子，让贵国使者正式传唤！别忘了，我们至少还是陌凉的客人！”

“客人？”查哈苏纵声大笑，“都这般境地了，还端着这可笑的身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