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长缨正凝神思索着“心腹”二字,辇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车驾旁——仿佛命运早已安排好,她的第一位心腹,就这样踏着暮色,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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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程寻,恭迎公主殿下!”
这声音——竟是程寻!
那嗓音陌生中透着熟悉,带着他特有的、总爱将尾音微微拖长的习惯。曲长缨几乎是立刻掀起了轿帘,脸上的神情不受控制地转为惊喜。
几近四载年未见,只见程寻骑在骏马之上,身姿比记忆中更为挺拔健硕。他头戴黑色直角幞头,宽厚的肩膀撑起一身绯色窄袖圆领公服,衣缘处暗藏精致刺绣,下摆配着同色褶裥长裤,整个人精神飒爽,英气逼人。
曲长缨恍惚了一瞬,仿佛又看见三年前那个披着霞光的少年。而今,他再次将身后的光带到了她身边。
“公主殿下!” 一见到曲长缨,他明亮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利落下马,向曲长缨深深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臣惭愧。因公务缠身,未能随军前往陌凉迎接公主回国!”
曲长缨微微一笑,一滴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无妨。你能来,我已十分欣喜。”
程寻脸上的惊喜稍褪,随即快步靠近轿辇,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请务必小心,后党赵瑞鹤、赵权方父子已暗中联络后党旧部。”
曲长缨心头一惧,随即便又一暖。她不曾想到,自己方才回朝,程寻便递来了这般不着痕迹却沉甸甸的关切。
“程大人,多谢。”她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之前在陌凉时,你曾托人辗转送信,并试图相助,对否?”
程寻微微一怔。
他确实做过此事。在那段音书断绝、日夜悬心的日子里,他曾将一封措辞谨慎、却满含忧切的书信托付给往来边境的驿使,盼着能穿过烽烟与关山,送至远在陌凉王庭、为质异国的公主手中。然而山高路远,风波难测,那封信究竟是否送达,又经历了怎样的周折,他至今无从得知。
此刻,被公主骤然问起,他心下不由一动,一丝微茫的希望悄然升起:莫非那信,竟真的穿越重重阻隔,到了公主手中?
他自然不知,那封承载着挂念的信笺,至今仍躺在陌凉边境某处驿站的废箧中,覆满尘埃,未曾开启。
“信,微臣确实寄过。”程寻垂眸,将此言当作公主收到书信后的确认,心中掠过一丝惊喜与欣慰,“但‘相助’二字实不敢当。臣只是……略表牵挂。”
曲长缨闻言,喉间微哽。果然是他——“行舟”。
那段在异国他乡举步维艰的岁月里,正是那些适时而至的书信与帮助,成了她黑暗中不曾熄灭的微光。她望着眼前这位风仪端雅、言辞恳切的谦谦君子,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碰撞,最终化作一句坚定的确认:
“程大人不必谦逊……这份雪中送炭之情,本宫定将铭记于心!”
程寻仍觉公主过于客气,他仅仅只是表达了相思,何来‘雪中送炭’、又何谈‘铭记’?
他正欲再行谦辞,只见几位等候已久的大臣已适时迎上前来,拱手寒暄。他只得将未尽之言咽下,默然退后一步,将道路让与他人,姿态恭谨而疏离。唯有曲长缨那句“铭记于心”,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无声落在他心底,漾开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就这样,一场阴错阳差的相认,在信息的误差中完成了各自坚定的“确认”。谁也未曾觉察,这一场美丽的误会,已如一颗种子悄然埋入土中,为日后的一切悲欢,扎下了无法挣脱的根和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