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飞驰有点窘迫:“嗯,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八八这张嘴,有那么点毒,很喜欢骂人……啊不对,骂狗,但它说得是真的……”
叮一声,门开了,一股浓烈的肉香从里面传来,明显已经有人在厨房忙活开。
就在这时,一声娇嗲地“喵呜”从脚下传来。
谢清川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就见一只腿短短的,毛长长的,自带黑色眼线的三花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它先在顾飞驰脚上蹭了蹭,再矜持地从每个人脚边走过,蓬松的尾巴挨个扫过去,麻麻的,痒痒的,引得人一阵追逐。
但三花不愿靠近他们,兜兜转转,最后在谢清川鞋边停下,那双秋水剪瞳般的金色眸子自下而上滑过少年全身,引起一阵酥麻,公主轻轻用爪子扒了扒他的裤脚,娇声娇气地咪了一声。
女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叹息。
顾飞驰拿着毛巾,把傻大个的爪子擦干净,拍拍它屁股示意往前走,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青年起身笑道:“公主看起来很喜欢你,怎么样?机会难得,清川,要不要抱抱它?”
谢清川身体僵硬下——他很少碰这类软绵绵的生物,因为张梅红嫌弃它们脏,连带着他都对猫没什么感觉。
但此刻,听着顾飞驰温和的询问,感受着周围人艳羡的眼神,看着还在契而不舍扒拉自己膝盖,嗲声嗲气的公主。
谢清川低低嗯了一声,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视线下把公主抱了起来,小三花立刻在他怀里踩奶,软软的肉垫压在胸口,引来一阵电流,头皮发麻。
就像,一小朵温暖云一样。
与此同时,楼梯口也传来些动静,傻大个一睁开束缚,就精力充沛地朝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跑去。
那只猫拱起脊背哈了一声,警告地伸出爪子,等到傻狗委屈后退,白猫就姿态轻盈地跳上猫爬架,团爪蹲在顶端,圆形的眼睛一蓝一黄,高贵冷艳地朝门口看来,等到它看到顾飞驰,它这才纡尊降贵地喵一声,很明显是给主人面子。
“那肯定就是女王了,那双眼睛好美。”周树岑低声和刘璃道,眼里满是惊艳。
顾飞驰招呼众人进门,所有人换上一次性拖鞋走进客厅,这才发现面前还有一墙壁的海缸,里面饲养着珊瑚和海星,以及各色的蓝纹咖啡小丑鱼,它们薄纱般的尾鳍拖着各色艳丽,在水缸中摇曳,如鲜花绽放。
与此同时,阳台的折叠门大开着,暖洋洋的阳光照射进来,晒得人浑身发热。
而走到阳台上,向下望去,也就能看见泛着点黄色的草坪,和草坪尽头的小小码头,一艘白色的快艇正安静的停泊在那里,随着湖水的潮涨潮落而晃动,更远处是平静的湖泊和连绵不绝的青山。
室内没有香氛,有的只有开放式厨房传来的饭香,兹啦兹啦的油脂爆浆,混在从湖边飘来的,带着些许凉爽腥气的秋风里。
周树岑目瞪口呆,他第一个换上拖鞋,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一面海缸前,贪婪地看着柔软海星和优雅游动的小丑鱼。
其他人也陆续走进,田钰蹲下身抱着傻大个拍照,后者把整个头塞进了她的怀里,撒娇地吐着气。
刘璃站在猫爬架下,看着顶端高贵冷艳的女王陛下,手里拿着顾飞驰塞给他的逗猫棒跃跃欲试。
许云深干脆坐到了柔软的沙发上,看着落地门外的湖景悠然自得,谢清川抱着猫默默坐到了他的旁边,白皙的手插在公主毛里,正在小心翼翼地抚摸。
他和许云深保持了一段距离,但还是能感受到许云深的体温,柔软的温暖的,就如怀里打呼噜的小猫一样。
石青青也在打量室内,忽然,她的眼睛被一墙吸引住了,她鼓起勇气问道:“顾老师,这些是什么?”
她指的是墙上装饰着各种植物标本的木框。
“哦,那些啊。”顾飞驰正在厨房洗手,闻言回道,“那些是我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比如你手下绿色的是加利福尼亚的橡树,紫色的是挪威的大花飞燕草,旁边是大兴安岭的白桦树皮,秦岭落叶松,加拿大糖枫,南非苜蓿,哥伦比亚永叶菊,蛮多的,每次看到它们都能让我想起很多事……”
“当然,还有一个小惊喜。”顾飞驰话锋一转,拿去旁边的纸巾擦手道,“青青,那些画框是松动的,你把它摘下来,背面夹着一张卡片,你可以看看那张卡片背面。”
石青青依言把画框摘下来,入手比想象中的轻,她把画框翻到背面,果然在后面发现一个夹层,里面夹着一张用塑料膜保护的拍立得。
拍立得上是一片高挺苍翠的美洲橡树,加州的阳光从巨大的树冠间隙洒落,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落下一串串光斑。
照片右下角,还用钢笔写着一行流畅的文字。
【加利福尼亚,蒙特雷湾奥德堡国家保护区,2018】
再把卡片翻到背面,石青青轻呼出声。
那是一串与前面钢笔截然不同的潦草字迹。
【Dear Feichi:It's sunny today. I saw a little girl in a red dress,and she looks like my Hannah, she was so eager for an ice cream too.I miss my girl so much. ——Mike】
下面还有顾飞驰做的注释和吐槽:【亲爱的飞驰: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下,我看到了一个红裙女孩,她和我的汉娜一样喜欢冰淇淋,我看着她,我想念她——迈克】
【(一个经常在路边晒太阳弹吉他的老人,请他喝了杯咖啡,和他聊了一会,他每一句话都不离汉娜,但他太老了,已经记不太清她女儿的事情了,只翻来倒去告诉我汉娜喜欢穿红裙子,喜欢吃冰淇凌,说实话,有点无聊,但我忍了,谁叫他说我是这个月唯一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呢。)】
“……我看着她,我想念她……这是,顾老师你在加利福尼亚遇到的人写的?有一个爱吃冰淇凌的红裙女孩和……”看到注释,石青青忽然哽咽,声音带着哭腔。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石青青泪眼强忍,把卡片递给围过来的伙伴们,拿下了另一个大花飞燕草的相框,其背后也是一张风景优美的卡片,上面是一片种满大花飞燕草的山坡,背景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和湛蓝的天空,角落里写着【挪威,卑尔根,2019】
翻到背面,一行歪曲的钢笔字写着:
【Velkommen til mitt hjemland – norwegiske fugleurt er verdens vakreste blomst!?? eie dem er en ??re for deg!—Kari( ti ??r gammel)】
【欢迎来到我的家乡,挪威的飞燕草是世界上最美的花朵!拥有它们是你的荣幸!-凯莉(十岁)(一个古灵精怪,没大没小的女孩,说话让人跳脚,不过算了,看在她帮我指路的份上原谅她了。)】
石青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有点热,此时此刻,她站在这里,世界东方,依云湖畔,手下却是卑尔根的灿烂,那里阳光热烈,花草芬芳,一个金发女孩叉着腰,骄傲地对年轻俊美的异国旅人诉说着家乡的美好。
她吸了吸鼻子,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石青青又迫不及待地拿下旁边黄色的苜蓿,翻过来,是一片壮阔苍茫的金色草原。
草原远处是低矮的丘陵,近处是一棵半枯的伞荫树,一只狮子正懒散地看着镜头,右下角写着:【南非,克鲁格国家公园,2021】
石青青小心翼翼地把卡片翻过去,背面的文字依然潦草奇怪,但她可以读中文。
【你好!我来自中国的朋友,南非真的很美不是吗?能看到这头狮子真是幸运!愿你永远享受你的旅程,乌班图精神万岁!—邦尼】
【(邦尼,我的向导,一个刚成年参加工作的祖鲁族小伙子,据说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说我是他带的第一个中国游客。
真是幸运,希望他在南非越过越好,也希望下一次我去的时候,他还能这么笑着告诉我乌班图精神万岁。)】
“乌班图精神。”石青青喃喃自语,她并不知道这个充满异域色彩的词语代表着什么,但这不妨碍她感受到非洲热烈的生命力。
她环视四周,看到自己的同伴们也纷纷拿下相框。
刘璃端详着伊皮亚莱斯的峡谷教堂,热情的萨尔萨舞在雪白的塔尖跃动,舞者婀娜多姿,像一只开屏的黑孔雀,于哥伦比亚的灯光下绽放,明艳开朗,不拘小节,却唯独对旅人不配合她跳舞而耿耿于怀。
田钰捧着的则是弗赖堡的街头巷尾,一个青涩的德国大学生留下校训“Die Wahrheit wird euch frei machen”,并于阳光灿烂的红墙前渐渐远去,奔向自己的真理。
谢清川抬头看向的是大兴安岭的白桦,白山黑水,皑皑大雪,小屋前踩出的路很快被遮掩,只留下小灯一盏,二锅头几许,祭奠着这冬天的相遇。
而许云深来得最慢,他端视片刻,拿下秦岭的相框,看着那青松雪海白雾,世界一片冷肃,翻过来,却不是预想中当地人的笔迹,而是顾飞驰自己的留言。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顾飞驰】
【中国,秦岭,2023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