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阴雨绵绵,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城郊外的小路上,一盏泛着蓝光的灯笼,携着后面的一身白衣,匆匆掠过草丛。
乍一看,那架势活像半夜时分前来索命的厉鬼。只见那路边半人高的野草被袖风带动着晃落几滴细雨的功夫,转眼便寻不到那灯笼的光影了。
邬求言按照到堂前寻他的年轻男子的指示,找到了今晚值夜的地方。
眼前的这间屋子大门正敞着,门口挂着的两盏破旧褪色的灯笼散发着微光,院里唯一的一间还算正经的房屋也是点着蜡烛,可见这家主人尚未入眠。
待到邬求言熄灭灯笼里的蜡烛时才注意到,那蜡烛只剩一小拇指节了,满打满算也就堪堪够回城的。
“得省着点用了。”他边说着边捋了捋半湿的长发,稍稍整顿了衣装,踏步进屋。
邬求言敲了敲正屋的门,很快纸窗上便映出一个人影。
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老翁探出脑袋,颤颤巍巍地问道:“是阴通大人吗?”
邬求言微微一笑,“是,在下邬求言。受您儿子所托,前来却魇。”
老翁伸长脖子向邬求言背后看去,没有看到他儿子的身影。
邬求言解释道:“城门已落闩,他明早方能出城。”邬求言不想在这些无关的事上浪费时间,“病人在哪?”
“哦哦,邬阴通,这边请。”邬求言本想抬脚进主屋,没想到老翁先一步出来,向着主屋西侧的草棚走去。
这草棚一看便是圈养牲畜的地方,这里面竟然住着人吗?
草棚的木门尤为低矮,邬求言需弯着身子进去。刚踏进去半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牲畜粪便混合着潮湿的茅草发霉的味道,让人一时难以呼吸。
借着老翁手里的一丝烛光,邬求言看清了草棚内部的景象。整个草棚也就不大点地方,一半地方堆着草垛,另一半是两层鸡笼。
老翁见此仿佛也挂不住脸,解释道:“这也是因为她半夜有时候老大喊大叫,没办法住在主屋里,没地方了,这才临时让她在这凑合凑合。”
邬求言不语,皱着眉头绕过老翁,向着被子下的那一团瘦小的凸起而去。
还没等邬求言触碰到对方,那被子下的人仿佛感知到什么,上半身直挺挺地弹起,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瘦削女子的脸,上半身的衣服凌乱不堪,只是刚好能遮住隐私部位。
邬求言没料到对方还有这动作,也被吓了一跳。但令他吃惊的不仅如此,只见那女子眼下的乌青不仅颜色深,且已有围眼周蔓延的趋势,梦魇的情况已十分严重了。
邬求言一边脱下外衣裹在女子的身上,一边问一旁的老翁,“她出现这个症状多久了?”
老翁还处在惊吓中,看着直挺挺的女子,好似怕她突然扑身咬他一样。
“老伯,我说她这种症状多久了?”邬求言不耐地重复道。
“啊,大概……大概也就是半月多点吧。”老翁绊磕道。
“就算是一个月的时间,其症状也不至于此。你若还想让她活命,就想好再说。”
邬求言抱着女子起身向草棚外走去。老翁枯手抓住邬求言的手臂,“你要带她去哪?”
“这里空间太小,必须找一个宽阔的地方才能进行却魇,你随我去主屋。”邬求言头也不回地直奔主屋。老翁无奈只好跟上。
邬求言将女子平放在木床上,又重新给她裹了裹衣服。从随身带的行囊里拿工具的间隙,问向一旁的老翁;“她的姓名为何?”
老翁又开始支支吾吾,话说不利索。
“你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吗?她到底是你们什么人?”邬求言终于忍不住了。
“哎呀,她是我在路边捡来的人。当时不管怎么问,她也不说自己的名字,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她浑身破破烂烂的,我们能给她口吃的就不错了,也没让她干什么。”老翁看着已经有些生气的邬求言,也不敢不说明白。
邬求言不指望从他嘴里能说出些有用的信息,便吩咐老翁找个碗打点清水来。“放在这,你先出去吧。”
老翁看着邬求言的脸色,不敢再多言,关上门便到屋外待着了。
邬求言从布袋中取出一根银针,掀起一边的衣服,拿出女子的左手,这一看更是让邬求言心头一紧,那女子的手腕间一圈暗红色的勒痕,皮肤磨损严重的地方已破皮渗出血水。邬求言又翻开另一侧衣服,右手也是一样的情况。
这老头嘴里没一句实话。邬求言不敢再多想,他怕忍不住冲出去先给那老头几捶。
他轻轻翻开女子的手心,取左手食指一针,将血滴入水碗中,取一节绷带将其包好。而后又换了一根银针,用同样的方法取了自己的一滴血进去。
邬求言右手的食指中指并列,以中指为笔,以碗中两人的血水为墨,在已经准备好的符纸上写写画画。第一笔下笔的血水渐渐洇透纸背。当最后一笔与第一笔合并,完整的醒魂符就画好了。
邬求言拿出最后剩余一指节的蜡烛,将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边打着手诀边念着行火咒:“炎龙携种,飞天欻火。驾景腾云,万圣敬从。炽火灭重,含熹其中。稽此上令,破身火熔。烟随火起,应运无穷。急急如律令。”
那蜡烛‘腾’地燃起一团青色火焰,同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下降。希望能来得及吧,邬求言心想。他两指夹住符篆,将其放在火焰上,火焰像碰见什么可口的食物一样,一口将符篆吞噬。
邬求言在其身侧盘腿而坐,嘴里念念有词,只见从他头顶升起一缕白烟,向着蜡烛飘去,牵着那盘旋在火焰上的符篆的烟,一同钻进了女子的头顶。
邬求言进入了女子的梦里,梦里周遭一片浓雾。邬求言反手将一团青色烟气汇聚手心,燃起一团青色火焰。火焰升至半空,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辨别方向,随即便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飘去。邬求言拂袖跟上。
“艾艾,你听爹爹的,跟着你姜叔快走。”是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邬求言闻声加快了步伐。
雾气逐渐散去,邬求言此时置身在一座房屋的后院。院中景落别致,眼前的一男一女穿着颇为讲究,应许是地方富庶之家。那女子便是这个梦的主人,那时的她还尚未遭此一劫,看得出是一位出落得十分标致的闺秀。
“不,爹爹,我要跟您和娘亲一起。”女子泪流不止。
“听话,艾艾,你娘亲身在病榻,行动不便。我不可弃你娘亲于不顾。你同我们一道只是无辜枉死。爹爹与娘亲不忍见此啊。你是程家最后的希望了,别留在这。你跟姜叔坐船往西边走,去找到信里的那个人,他一定会收留你。这是爹爹最后的遗愿,你能帮爹爹完成吗?”
“爹爹……”女子已泣不成声。
“艾艾,你要记住,爹爹和娘亲永远爱你。”男子疼爱地轻抚着艾艾的脸颊,说完便毅然转身离去。
“爹爹,爹爹!”女子被另一名男子拉走,这人应是姜叔了。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明确要伤害女子的人,邬求言只好跟着女子的梦境接着往下走。
物换景移,邬求言踏出后门的那一刻,直接来到了码头边,此时已不见姜叔的身影,只剩女子一人登上小船。
不知在船上辗转了几个日夜,女子夜夜不得合眼,似乎一闭上眼那索命的黑衣人便会追到眼前。
任谁见此景也不免心疼这女子,到底是结了什么仇才招此灭门之灾?邬求言黯然地摇了摇头。
眼见飘在上方的青色火焰的颜色又黯淡了一分,邬求言便知蜡烛撑不了太久。虽然在人的梦境中几日时间眨眼而去,但在真正的现实生活中,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艾艾。”邬求言猜测这应该是她的乳名,便轻声唤道。
女子被人突然叫到名字,浑身一惊,但看到是邬求言之后,便安心下来。
“艾艾,你该下船了。”邬求言只能介入推动一下梦境的进度,不然不知道蜡烛还能不能撑到船靠岸。
“好。”艾艾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