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小姐在门外候着。”
“让她进来吧。”
卜雨只在她刚到卜府的时候,曾单独给苑氏请过安,此后数年,就没再一个人进过苑氏的院子。这个她喊作夫人的人,也只不过是同一屋檐下的陌生女性长辈罢了。
“夫人,这么晚过来,打搅您休息了。”卜雨作揖行礼。
苑氏夫人看卜雨一身窄袖深衣,梳起长发倒是显得利索,但却无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苑氏没有回话,拿起手边的茶盏,呷了口茶,“凉了。”她将茶盏磕在桌子上。
“奴婢这就给您换一盏。”一旁的婢女吓得连忙上前。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苑氏驱走了房里的婢女,只剩下她和卜雨两人。哦,不对,准确的说,还有一只猫。那只伏在苑氏身旁的,趴在软垫上的玄猫,此时正闭着眼,老实地卧着,团起的身体一起一伏,似是正在酣睡。
“你过来所为何事?”苑氏开口问道。
“夫人是在问我?您自己做过的事,为何明知故问。”卜雨不带情绪地反问道。
“你是来求证的,不是吗?”苑氏依旧不松口。
“好,那我来说。先是婢女小晴,她人是在我那服侍,但我竟不知她与夫人走的是这般的近。之前做过什么事暂且不提,今晚沐浴时候点的香,是您安排的吗?”卜雨直直地看着苑氏,彼此相安无事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在今晚的变故中,将要被打破了。
“是我。”苑氏轻轻抚着正在熟睡的猫,猫儿回应似地抖了抖耳朵。
“您为什么这样做,伙同邬先生给我造了个局,目的何在?”卜雨不知道苑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如果我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为了卜家好,你会相信吗?”苑氏从容地说道。
“哼。”卜雨没忍住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但嘴上依旧遵循着礼节,“信不信的,那就要看夫人怎样解释了。”
苑氏的目光从猫儿身上离开,正视着卜雨。“你自打进了卜府之后,就一直叫我夫人。可见你心里是不认我这个母亲的。”
卜雨没想到苑氏会说的这么直接,率先捅破了这层礼貌的窗户纸。
“我作为主母,是整个卜府的主母,你按照礼节,理应喊我一声母亲,但你不认,我也曾未怪过你。我虽非生你之人,但于你也有养育之恩。扪心自问,自打你五岁那年进了卜府,从小到大,在衣食住行上,卜府苛待过你吗?老爷待你好,是念及与蓝氏旧情,而我待你好,是把你当卜府的人。”苑氏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卜雨一眼。
“你母亲蓝氏,她的本领,我佩服。我也感谢她治好了老爷的梦魇症。即使她也一度差点让这个家破碎,但我对她仍心存感激。”苑氏看着卜雨板起的面孔,无奈一笑,“当然,信不信由你。她是已逝之人,我没必要为了哄你一个黄毛丫头,去违心地褒贬她。”
卜雨冷冰冰地回道:“我来这不是听您说我母亲如何的。”
“你这孩子,几句家常话都听不得吗?”苑氏并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就你这气性,能继承得了你母亲的衣钵吗?”
“你怎么知道?”卜雨吃惊地看着她,但转念想到小晴的事,自嘲般答道,“也是,这府中有您听不见的话吗?父亲今早同我讲的话,您都知道了。”
“卜府要出个女阴通了,这种大事我不应该知道吗?”苑氏瞪着卜雨反问道,随即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看回她的猫儿。
“老爷为官仁厚,作为一名父亲来说,虽然严格了些,但对他的子女不无疼爱。但一味地溺爱,对人,对这个家,都无半点好处。卜雨,你在这个家中所享受到的一切,是要还的。”苑氏语气平静,似乎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父亲能坐在现在这个位子上,与你大姐卜梅嫁了个好夫家脱不开干系,今年卜兰的婚事也已定下来。当今参知政事吕效京的夫人,是我姨祖母的孙女,我的表姐。吕家嫡子前年丧妻,到去年年底,居丧之礼已满,可正娶。”
苑氏夫人说着卜兰的婚娶之事,像是摆布一个陌生人的人生一样,而卜兰可是她亲生女儿!
“你要让二姐去做继室?”卜雨不可思议道。
“继室又如何?只要能换来我们想要的,这些不过是手段罢了。”苑氏不以为然。
“你也不要以为我只对我的女儿如此,卜竹骏虽不是我亲生,庶出的身份也没有多大价值,但好就好在他书读的还算过得去,若科考有个好名次,周旋个有用的官位,也不是很困难。”
灯台上的蜡烛炸了芯,发出砰的一声。
卜雨此时再看向苑氏,那映在苑氏背后的影子像一张大网,而苑氏则像那网中悠然的蜘蛛,不曾漏出獠牙,可是那网上却已经缚了不少猎物的尸体。
卜雨心想,她会不会也即将成为网上的下一个茧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