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夜让它吵得脑仁儿疼,又怕它的叫声会引来妖怪,当即勾起手指,使了一个简单的禁锢术法。
黑狗立刻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吐着舌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回夜捏住自己的手腕,腕间引魂铃冰凉如雪,缓步靠近了黑狗。
看着肚皮朝天的黑狗,她舒了一口气,不禁腹诽:哼哼、居然敢凶我!
回夜蹲下摸摸黑狗的肚皮,软乎乎的温暖触感着实不错。她抿唇偷笑,没忍住多摸了几把,最后曲起手指敲黑狗的脑袋,一脸得意地道:“还凶我不?”
黑狗被禁锢道术所限制,动弹不得,舌头吊在外面,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它呜咽了两声,湿漉漉的圆眼睛无辜地望着回夜。
这模样实在可怜可爱,回夜抓了抓它的大耳朵,给它解开缚住脖颈的铁链,碎碎念道:“以我灵觉感知来看,村子里一个活人都没了,我的定身道术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散去,赶紧离开此地,另寻活路去吧。”
黑狗很有灵性,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眨了一下圆眼睛,呜呜应声。
回夜撑着膝盖站起来,解除隐身符的效果,嘴里哼起小曲儿,缓步朝村子更深的地方走去。
厚重的妖息缓缓流淌,带起阵阵阴风,也不知妖物怀棠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窥她。
回夜哼的调子不是别的,正是《芜园春》之曲。当年叶朔教过。同时知道曲调和唱词,奏唱过这支曲子的人基本上都死了。陆曼棠收藏的佚名诗集里有完整唱词,但那词意哀婉悲恸,又□□露骨,回夜实在不想也唱出来。
《芜园春》唱词很长,且有叙事性,讲的是一个远嫁异国他乡的女子,在新婚当夜夫家被屠尽满门,举族上下只有她活了下来。
几经周折,她跌跌撞撞地回了娘家,可惜回来的时候,族中待她好的长辈都已去世,心术不正的族兄将她卖给耄耋老朽做妾冲喜。
没过多久,老者就死了,老者的儿子要她殉葬,她自然不愿,乘人不备逃走,想回到与夫君相守的故园。可是她一个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没过多久就被老者的儿子抓了回去,将她活活钉进棺材里。
负责掩埋棺材的人救出了她,可迎接她的不是新生,而是另一个噩梦。这人欠了巨额赌资,见她颇有姿色,将她卖入暗娼馆,供人凌.虐取乐,她受尽屈辱和折磨而死,最后尸首又被出售给某个人家早逝的儿子配了冥婚,只有满怀怨愤仇恨、前尘尽忘的魂魄归于早已荒芜的故园。
词中哀婉神伤的部分极尽悲情,写到男女之事的部分却也极尽淫.乱。
《芜园春》流传最广年代里,曾是某座繁华城池里每一间青楼歌伎必学的淫词艳曲。
芜园春景盛,故人唤不归。
是个悲伤的故事。
那女子生命中的一切美好被摧毁殆尽,就连真实名姓早已不可考,只留下长长一阕凄惨艳俗的词曲,供人淫.秽取乐。
世间不公和悲惨的命运,大多和身不由己的女子有关。
回夜每次想到这一点,很替她们难过。
“悯者见其悲,淫者见其淫。”这是叶朔当年教完她曲子后说的话。
师父还向回夜讲述过词曲中未曾记载的,那个女子死后发生的事。
她化作厉鬼,得到了强大的力量,遗忘了人的身份,遗忘了生命中一切美好,只剩下杀戮的本能,在杀光仇人后,更是铸下大错,屠灭一国皇城,最终被强大的修者围剿诛灭,魂飞魄散。
因《芜园春》极其不祥,奏唱过的人没一个善终的。如今词曲皆几近散佚,彻底湮灭于世了。回夜摸摸肩上布包里的佚名诗集,实在想不清楚陆曼棠好端端一个大家闺秀,为什么要研究这么这个。
处在两山夹谷里的清泉沟死寂得像一座坟墓,回夜的声音回荡在晦暗天地间,莫名孤寂。
快到曲子结尾部分时,她忽然止住了声音。
回夜停下,并不是因为被曲子的悲伤所感染,哼不下去了。而是因为在她的声音之外,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太阳的暖光彻底消逝的那一刻,应和着她的轻哼,唱起了《芜园春》之词。
回夜止声后,天地无比安静,就连鸟戏虫鸣之声也完全听不到。
好像有无形的壁垒,阻隔了歌声之外的所有噪声。
清泉沟的住宅建得很密集,围绕着一条东西向的黄泥主干道分布,此时,回夜差不多走到村子的中部位置了。
回夜眉眼一凛,听着那歌声,全神戒备。
妖怪要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