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逸斐气极,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硬是把她摁了下去,膝盖在地面上磕出清脆响声。紧接着,他双手抱拳,对着陆一则单膝下跪,道:“逸斐愧对陆家。”
经由他的叙述,回夜理清了大致的前因后果。
蓼芳是青淮城最强道统的一位老祖最宠爱的后人,自小娇惯长大,前几年刚突破第二境界御气,出关后被安排到青淮城历练,由涂逸斐看护照料。
蓼芳刚来青淮城那会儿,滥杀无辜,与陆曼棠之间因一个婢女的性命结下梁子,众目睽睽之下,陆曼棠令她颜面扫地。她自恃身份,蛮不讲理无人敢惹,在城中横行惯了,但偏偏只要对上陆曼棠,在她眼中如蝼蚁一般的凡人便总是吃亏。
陆家小姐美若天仙,待人接物异常和善,广结善缘。虽是凡人,身为城主之女,却也与许多修者有来往,言行举止皆以义理为先,很得众人好感,不讲理的蓼芳跟她一比十分讨嫌。蓼芳恨她入骨,但迫于众人压力,又不敢亲自动手。
半年多前,蓼芳出城历练,负伤归来后昏迷了好几天。涂逸斐因有要事在身,便托城主府的人照顾,让蓼芳在陆家住了半个多月。
伤好后,蓼芳跟换了个人似的,对诗词歌赋异常感兴趣,对陆曼棠也一反常态,待之极好,送了把螺钿镶嵌的琵琶给她,与之弈棋斗乐,还让涂逸斐在中间周旋,邀请陆曼棠去只有修行的女子才能出席的聚仙会。
会上,有个跟蓼芳很亲近的朋友送了陆曼棠一本佚名词集。
不久后,青淮城的护城法阵发现漏洞,没过几天,陆曼棠死在了自己的闺房里。
回夜特意为此事南下,引起涂逸斐的警觉,他重新开始调查,查到蓼芳头上。
回夜施展道术,抹去词集上纠缠不休的妖息,复原文字,现出《芜园春》的唱词。
她想到唱词里那女子悲惨的一生,沉默了很久,解开怀棠的禁言咒,问:“你杀人,为什么要唱这阕《芜园春》?你跟词曲中的她是什么关系?”
怀棠幽幽而叹:“曲中人是我,亦非我。我是她的命运。”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涂逸斐不解:“它不就是个杀人取乐的妖怪?”
巫勖着重强调:“携带阴冥之力的妖怪。”
回夜没理会他们,想起叶朔以前说过的话。
她感觉好像抓住了线头,一层层拆解,缓缓地分析道:“你替她去怨,去恨。制造并欣赏苦难,希望有人跟她一样惨,希望有人能够代替她,经受一切。”
相传,乾元大陆上流传着一种禁忌秘术,能够以无形的命运为依托,凭空凝聚魂魄,从而诞生出名为命妖的东西。
之前回夜就非常好奇,为何怀棠的真身非草木亦非禽兽,不管怎么看最终显现的都是人形。
初时她并未深思,现在想来,它根本就没有本体,而是由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所组成。
难怪当初叶朔跟她说起怀棠时,忽然提及命运——说不准、逃不过,避无可避。
“对于不相干的人而言,《芜园春》只是一阕唱响在烟花之地的淫曲,可是对亲身经历一切的她来说,这就是萦绕在身侧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只要《芜园春》的词和曲还在流传,她的怨恨就永不消散,迟早会找上那些用她的苦难取乐的人。这支词曲每一次唱响,就是在鞭笞她早已消散的魂魄。”
“你真正的名字根本不叫怀棠!”回夜顿时明悟,对水底下的印魂石道:“悯者见其悲,以己身代他人之悲喜。你遇到了这样的人,却亲手杀了她。你去寻她的画像,可是心中有愧?”
怀棠之名应该是它遇上陆曼棠之后才取的。
“《芜园春》词曲里藏有顶级禁咒,能召唤我、让我定位到奏唱它的人。”怀棠声音嘶哑,像含着血一样口齿不清。
“杀其他人,是随心所欲;杀奏唱《芜园春》的人,是本能。”它可怖又可怜地疯笑着,道:“杀陆曼棠,是因为她很恶心。”
怀棠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绝不能安息,只要《芜园春》还在流传,只要有人用它寻欢作乐,我就去杀了他们……我怎会有愧?”
“听听,你们都听到了吧,陆曼棠就是恶心!”蓼芳笑得匍匐在了地上,“回夜啊,你可知道是谁解开它的封印,又是谁告诉我如何利用它杀人。”
蓼芳恨意满腔,一字一句道:“你的师父叶朔,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亲手释放了自己封印的所有妖怪,如果不是他主动解开封印,又告诉我如何利用它,陆曼棠根本不会死,分明是你师父造的孽,没有他,我哪来的机会?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