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曲里说的那个女子。”

怀棠不答，其实它知道回夜在问词曲里那个女子的真实名姓。可它早已忘却她名姓，只剩下了杀戮的本能。

回夜没追问下去，指尖翻着沾了陆曼棠血迹的词集，只是开口道出早就问过的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杀陆曼棠？”

怀棠眼神逐渐涣散，忽然爆发出一阵阵高昂的哭号，抽泣声如同濒死的乌鸦，一边大哭、一边疯狂地叫喊：“四百年了，妓.女在我面前跪着忏悔，割断乐器的弦、烧掉曲谱和唱词，泪流满面地求饶；嫖客捧出黄金赎命，断手断脚了还想着挣扎，知晓求生无望后又对着我口吐污言秽语，后来我每次都先割了他们的舌头，他们的嘴比他们的心干净不到哪儿去。陆曼棠比他们还要恶心……”

回夜叹息着打断道：“你觉得她恶心，是因为你在地狱里待得太久了，已经忘记光明的人间是什么样，你杀那些可怜的女子，也并非出于本心，只是被禁咒驱使着的嗜血本能，桑桑。”

最后两字一出，怀棠疯狂的笑声和叫喊一下子被扼断了，大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那么年轻，有大好前程，以如此痛苦残忍的方式死去，魂飞魄散，却完全没有怨气。”

随着回夜双手结印，那本词集悬浮起来，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无数字符被淡金色灵力牵引而出，排列在空中，她哼起那支曲子，腕间十八颗引魂铃忽然发出絮絮碎响，所有金色字符飞速旋舞起来，化作一个名字。

桑桑。

这是词曲中那个女子早已为世人所遗忘的真名。

“不可能！”意识到回夜做了什么的巫勖噌地一声站起来，不小心带倒身后的椅子。

涂逸斐和蓼芳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由金色禁咒构成的名字。

相传，解开命妖禁咒，就能自虚无里重新凝聚命运所示之人早已消散的魂魄，渡其轮回往生。

但悠悠万古以来，从没有人破解过！

从来没有！在上古时代未绝天地通之前，这是连天神都做不到的事。

可回夜……解开了。

怀棠爆发出高亢的笑声，水下印魂石忽然碎裂成数块，然后化作粉末。

诡异的阴冥之力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黑雾顿时笼罩了整个大堂，温度急剧下降，地面瞬间就结出一层白霜。

待到黑雾散去，原本印魂石所在的地方，悬浮着一个纤巧文弱的少女。

众人第一次看见这只妖怪的真身模样。它的眉眼安静，年纪看起来比回夜还要小，至多不过十四五岁，年幼得令人难以置信。

相传鬼物的形象，要么是其死去时最后的样子，要么便是其生命里最幸福那一刻的样子。然而无论是哪种，对桑桑来说，都一样的悲哀，她的一生太短暂，在十四五岁的年纪里，还未曾认知到幸福具体是什么，便永世沉沦于无间炼狱中了。

“我不是第一个解开禁咒的人，”回夜说，“死者已矣，吾不忍却无可奈何，唯奋发而上，改写后继者命运。”

这是陆曼棠写在词集上的批注。

听到回夜的话，蓼芳顿时失了所有的傲气，只喃喃重复道：“不可能，她分明是个凡人……命妖禁咒，连神都解不开……她凭什么能做到？”

回夜全然不理会蓼芳，慢慢道：“陆曼棠虽然死在你手里，却解开禁咒，重新凝聚了桑桑的魂魄，但她只是个凡人，不能施展道术，所以这个过程很慢。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作为妖物，你为何拥有阴冥之力，那是只有死物才能掌握的力量，不属于人间，直到你道出命运二字，我才明白其中因果。”

回夜问桑桑：“她渡你轮回往生，谁又能为她重聚魂魄呢？”

桑桑不语。

她怔怔看着回夜，眼中血泪滚落，死前凝眸一瞬，待她再回首，前尘尽散，沧海桑田，无望的一生仅余痴妄。

她依旧对这人间满怀仇怨，恨不得杀光所有的人。

“棠儿。”

也许是听到了前院的争执，城主夫人李文照不知何时竟在侍女的陪同下来到了大堂。

看到桑桑，她又惊又喜，温柔地呼唤道：“棠儿，你回来了。”

李文照拎着裙子想要上前，却被陆一则死死抱住。他埋首在疯妻的颈间，脆弱如婴孩，哽咽着道：“阿照，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