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久经霜冻的手竟然突然恢复了知觉似的,像被电打了一一样猛的缩回来。
喻衍觉得不好意思。
特别是手伸过去和女孩儿校服短袖下洁白的臂膀对应,就特别不好意思。她的手足够粗糙,上面的疤也足够狰狞丑陋。
当时被烫都没这么疼的,看到余杭清落在喻衍缩回去的手上的目光却像是真真接了烫手山芋一般。
小姑娘很有礼貌的,没多问什么,眼神里带着心疼和惋惜,没伸出手来,只乖乖站在一边,朝她牵起嘴角。
余杭清没问痛不痛,这样深长的伤,理应是很痛的,何必再戳别人心窝子的话。
又或许她确实是个没什么用的小破孩儿,这种特立独行的大姐姐大概也不想跟她耍。
眼神里不由得带上点暗淡,把头颅垂下去又恢复刚才那种黯淡疲惫,有些微微驼着背背书包往后扯的感觉了。
可是喻衍还是牵住了余杭清的手,看着她懊丧的垂下的头,另一只手摸摸她的额头,连带着她整个人一起按在怀里,不容拒绝似的,带余杭清走到了旁边的烧烤摊。
“听话,姐姐请你吃烧烤。”
就是小县城里面的那种烧烤摊子,混杂着烤肉炙烤的时候那种烟熏火燎的气味和男人们香烟的味道。
厨房里好像什么都沾着那种油烟,然后桌子上也带着一层薄薄的油,桌椅板凳什么的就会被那个阿姨顺手拿一个抹布全擦了,不怎么卫生,但是很舒服,可以不用担心价格,然后随意的找一个桌子坐下。
但其实整体的气味是不怎么让人舒服的。
靠近烧烤炉边上,真的就是那种烟味很大,烟熏火燎的很浓的一层烟,从那个烤炉上方的排气孔排出来,隔老远就能看得见。
更离谱的是有的人的硬喝,然后旁边下水道跟前就会有一层那种呕吐物,酒精发酵之后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更加难闻。
旁边是那种男人的高谈阔论,说一些什么政治啊,形式什么的听不大懂,但是声音很大,然后别人还没有什么反应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说的很激动,脸很红了。像是一到年纪就自动解锁了政治历史学知识。
女人们就坐在旁边照顾着到处乱跑的孩子,好不容易带回来给喂了两口,然后又跑去了。有的孩子被吓哭了,就只能瑟瑟的躲在母亲的怀里,然后被拍了又拍。
余杭清家里基本上也是这样的,男人,女人,她是那个孩子,唯一稍微强一点的是他比较坚强,被吓着了也不哭,也不用人哄,甚至还能哄哄妹妹。
有种很自然的典型感。
烧烤店老板会很大声的吆喝。
所有的一切对当时的余杭清来说都很熟悉,但是还是很害怕,像是那种只有大人才能来的那种场合,突然混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孩。
所有的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也只会让余杭清感觉到不适应。
在所有的一切包括整个烧烤摊子的氛围影响之下,那个时候都余杭清只能小小的跟在喻衍背后。
一步也不敢离开。
越靠近就能闻到越发浓烈的梨木香。所有混杂着的让余杭清觉得不适的味道之外,只有喻衍的味道让余杭清觉得安心。
喻衍身上没有明显的味道,大多数时候是各种味道的香水,对外一般就是木质香喷的最多。是那种很清冽的味道,感觉很正经。
但是偶尔来看余杭清的时候,又会喷一些甜甜的花香果香之类的,伴随着一大堆的护手霜香气,还有各种饭香。格外的柔软和温馨。
明明喻衍身上的香气变化的很多,很快,三分钟热度似的,今天喷这个明天喷那个,但是余杭清却总能在人群中分辨出喻衍的味道。
那是家的感觉。
相对来说比较懒散随性的人,为什么就一直坚持着喷香水这个习惯。
有一天余杭清问喻衍,“你怎么总喷这些杂七杂八的香水,说多变吧,又不怎么变感觉,说不变吧,每天的味道都有差一点。”
喻衍那时候看小姑娘的眼神像看傻子似的,好奇这个时候的自己能推出什么有理有据的原因,直接问她,“那你喜不喜欢?”
就,意料之外的答案,余杭清还以为喻衍会说感觉什么的那种比较抽象文艺的。
自己的喜欢很重要吗?原来她是在乎自己喜欢。
余杭清有点好奇,不过在这个人面前,她向来大胆随性。“我喜欢很重要吗?你喷这个是为了我?”
喻衍笑得爽朗漂亮,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大白牙,像吞噬情绪的巨兽。“当然,你喜欢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喜欢,毕竟我不能钻到你的心里去看。”
小姑娘老老实实的回答,一边说一边想,眼睛滴溜溜的转,灵动狡黠。“因为靠近你就觉得安心幸福,稍有远离,便觉得心脏也不是自己的了。”
酸溜溜,弱唧唧。喻衍有些看不起,轻嗤一声,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矫情死了,我那时候怎么这么软。”
小姑娘的脸颊被人轻轻往两边扯开,没舍得用力似的,说呃着嫌弃。眼角眉梢却都带着笑。“就是喜欢嘛。”
她嗤之以鼻。“我一年涂八百多瓶护手霜,你喜欢有什么用?那味儿不还是天天变,也就身上这个香水见你的时候喷的多一点,也不知道你狗鼻子似的,还能闻出来这个。”
偏偏这股香气后来也不怎么变。雪松混着乌木的沉稳冷烈,夹杂着各种甜品的香,暖和的饭香,奇奇怪怪,但阶段性存在着的护手霜香。
喻衍身上混杂的香气,陪了余杭清一年又一年。主调不变,其他的就成了小惊喜,他闻得出来是她,就没关系。
平时坚固冷硬的人到了余杭清面前,却显得格外柔软温柔,尽管讲话不算中听,靠着这份欲予欲求的特权依旧让余杭清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特殊的存在。
然后喻衍就说出了一句,余杭清这辈子都会记忆犹新的话。
喻衍说,“只有女人,只有那种带着母性光辉的人,才能让家有一点点人味儿。”
而喻衍,想给余杭清一个温暖的家。这句掩在心里的话,没舍得说出去,她向来自负要强,这样服软示弱的话,像是在报道德绑架对方顺从自己,她不乐意。
喻衍想把在外的所有尖刺都收回来,给余杭清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可靠的家人。
会有一个人那么细心认真的考虑余杭清的感受,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一点儿也不被忽略,让她被护的严严实实的,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在生命的各个时刻,用各种各样的物品和爱意填满余杭清的每一点一滴的生活。
就当是弥补自己,哪怕养出个小白眼狼也没关系。
内双手不是很漂亮,有点像小学生手,小小的,但是温暖干燥,宽厚有力,手放上来的一瞬间,余杭清就没有了什么戒心。“走了小孩我还能害你似的,实在不行咱俩一人一个桌呗,钱都给你了,你自己点也行。”
喻衍牵着余杭清往那边走,余杭清就跟着喻衍,坐在烧烤摊儿,印着勇闯天涯的塑料椅子上。“嗯,那倒也不用。”小孩有些懊恼的揉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昏黄的路灯在余杭清的视角里刚好打在她的后脑勺,像是天上的仙女,发丝发光。
头发微微垂落,喻衍就会浑不在意的用手把前面的碎发拨后去。然后继续温柔而又专注的注视着余杭清。
“一把烤牛肉,一把筋儿,两份金针菇,一份烤鱼。”
很快菜都上齐,小姑娘迟迟不敢动筷,喻衍就抬起头看着小姑娘笑,“怎么?不敢吃?来来来,挑一串我试毒给你看。”
余杭清当时还挺诧异,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这个饭是非吃不可吗?”
她觉得不值当,这样费尽心思气的,只是找自己吃饭而已,自己又哪里值得,喻衍请她余杭清吃饭,然后还要照顾她的感受。
可是这个饭余杭清是真心想吃,而且还是跟喻衍一块吃。
喻衍的身上那种冷调的木质香,余杭清之前看小说的时候一直有所想象,但是真的从喻衍身上闻到的时候,就更觉得干净清冽。
她说,“非吃不可的,我觉得你饿了。”
她好喜欢。
被自己认可,大概是世界上最大的荣光。
喻衍看到小姑娘骤然亮起的眼睛,原来这也算得上能让她高兴起来的肯定。
好满足到让人心疼。
然后余杭清就随便给喻衍挑了一串,喻衍就吃,是真的喂了就吃,毫无一点防备,喻衍真的吃的特别诱人,仿佛是什么得天独厚的美味。
喻衍吃东西有种狂放地仔细,看上去很讲究,又不那么讲究,吃烧烤之前会先用纸巾擦拭上面的尖,然后再大快朵颐,一次就能撸掉小半串,两三口就吃一串。
余杭清一下子就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