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爽朗地笑了:“小江真是一表人才,刚才我还以为是哪个演员进来了,真没想到啊,居然就是Theseus。”
江柏舟举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张总,过奖了。”
他放下杯子,刚才在饭桌上一直沉默的钟蕊突然开口:“您好,Theseus,初次见面,我是演员钟蕊。”
她突然没了一直端着的清高架子,笑得和煦又平易近人,“《泪桥》刚出demo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关注了,很喜欢您用各种蒙太奇镜头和宗/教隐喻在游戏里营造出的命运感。”
“谢谢。”他没什么反应地应下,又看向于鲤,“于小姐玩过《泪桥》吗?”
“最近一直在玩。”于鲤当然不能让自己落了下风,“游戏很有代入感,特别是秦念这个角色,给我的印象很深。相比起大家常给她贴的破碎、疯狂的标签,我更喜欢一个偏冷僻点的解读。”
她不紧不慢地叙述:“她是一根野生野长的坚韧蒲草。”
江柏舟勾了勾嘴角,鼻尖痣浮沉,“我喜欢你的解读。”
钟蕊的笑僵在脸上,看了眼周思维。
他们之前合作过一次,周思维对于钟蕊这种学院派一向青睐有加。
周导咳了咳,正式介绍道:“你看,光忙着应酬,忘了介绍两位女士了。”
“钟蕊。淮京戏剧学院毕业的,年年拿学院第一。我们合作过,很好的演员,一点就通。最近应该在忙着演话剧呢吧?”
钟蕊“嗯”地应下,笑容又舒展开。
“这位是……”周导又看向于鲤。话没说,就被距离于鲤最近的王总打断。
“于鲤嘛,我知道!”他拍拍于鲤座椅的后背,身体倾向她,“你演杀人犯演得可好了,那叫一个真实!不过今天一看,嚯,你真人长得像个小白兔一样,和电视里完全两模两样。”
于鲤很想笑着回应两句,但是笑不出来。
王总长得像个□□,酒又喝得高了点,迷迷瞪瞪地凑近她,醉麻了的大舌头吐-出的话在她耳朵里全变成了“呱呱呱”。
好在江柏舟接过了话茬:“其实秦念也是这样的,是很有反差感的角色。”
他又看了眼钟蕊,“钟小姐的气质很好,但过于清冷,也许会更适合演许嘉禾母亲许月芩。”
钟蕊沉默,周思维脑子倒转很快,“对,秦念有反差,我们定于鲤来试镜也是因为这个角色和她在《乐园》里的角色有一定重合度。”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也在思考,同一类型的角色反复让同一演员饰演,是否会让观众思维固化,反而没了新鲜感与反转。”
看起来最精明的李总赞同,“也是。没风险也代表没惊喜,这点还是要慎重考虑的。”
好大一出戏。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周导。”于鲤不急,反而笑了,“既然您提到了《乐园》,那我想和您聊聊林浔。他一直被人诟病只会演忧郁的角色,《乐园》的男主也是同样的忧郁型。”
“参演之初,所有人都不看好。结果……我想我们大家也都清楚了。”
“我不敢自比影帝,不过我想,我和他遇见的困境是相通的。您也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同质角色的怪圈里打转。”
“但换句话来说,我和遇到《乐园》之前的林浔一样,磋磨多年,就差塑造一个类型领域里的巅峰角色来突破自己。”
“同质角色,演到登峰造极,也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一番话说完,桌上久没动静。
居然是钟蕊先开口,她举杯向于鲤,眼里区别与漏窗回廊的冷淡,有了一丝别的神采,“演员嘛,光说可不够,最后还是要靠演技来证明自己。期待试镜当日能和你切磋。”
于鲤也举杯回她,“彼此彼此。”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化解,酒桌又恢复成几个男人的恭维场。
终于熬到散场,于鲤先去了趟洗手间。自隔间出来在洗手台洗手时,钟蕊又出现在她身侧。
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说:“说实话,你挺让我意外的。”
“我一直以为你只想赚快钱,想摆烂,所以磨平了自己的灵气,选择待在舒适圈里,竞演秦念也不过是因为片酬给的多。”
流水停了。钟蕊扯下张擦手纸把手擦干,又递给于鲤一张干净的。
“你举林浔的例子,真是相当聪明。怎么,你也提前知道许嘉禾定了他?”
于鲤接纸的动作顿了顿,“男主定了林浔?”
她轻笑,“看来你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嘛。”
于鲤抽过纸,擦干手上的水珠,嘟囔道:“我和周思维又不熟。”
钟蕊呛回去:“但你和Theseus看起来很熟啊。”
于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废纸投进垃圾桶暗格,直白回她,“完全是错觉。”
*
今天是周六,赶上聚会归家晚高峰,根本叫不来车。
于鲤站在荃山庄园门口等车,脸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
城市夜晚与海洋有某种共通性。灯光下摇晃的树影是水草,忽闪的信号灯是鱼反光的眼睛。
鳞次栉比的灰色建筑灯火彻夜不熄,路人脚步虚浮,神情疲惫,正演绎着渺小的水母,没有心脏,没有大脑,灵魂化成长而柔软的触-须,背在身后,一刻不停,就那么游着。
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车还没叫到,于鲤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她身侧过来两个被阿姨带着,等待家长开车出来接的小男孩。
他们扬起养尊处优的漂亮小脸,抬头看她一眼,然后脆生生地指着她说:“杀人犯。”
阿姨笑看于鲤,眼里没歉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儿的,别介意。”
于鲤偏着头,看两个小男孩露出缺牙的嘴哈哈笑闹成一团。
哪个倒霉家长给孩子看她的戏,不怕做噩梦吗?不过这也变相证明了她的观众年龄层很广,而且演绎到位吧。
面前停下来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后座的窗户降下来,露出王总喝红了的□□脸,“于小姐,要不我送你?”
于鲤摆手,“不用了王总,我叫了车的。”
“甭跟我客气呀,我真的特别喜欢你演的那个电视剧,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王总又开始在她耳边呱来呱去,还好后边怼上来一辆宾利,按两下喇叭,打断了王总的回忆。
于鲤循声望过来,驾驶座侧玻璃留出三分缝,隐约能看到江柏舟的样子。
“真不用了,您先回去吧。我叫的车到了。”
她向后指了指,宾利配合地又滴两声。王总无奈,大手一挥留下句“常联系”,依依不舍地叫司机开走了。
宾利向前开,于鲤伸手拦住。江柏舟降下车窗玻璃,一张臭脸,“我没说过要送你。”
她弯腰,低声凑近他,“你不送我,那我举报你酒驾。”
“我真酒驾你敢坐我车?你明知道我杯子里装的根本就不是酒。”
“是啊。那你猜那些什么总,要是知道你耍了他们,会不会生气?”
他嗤笑一声,升起车窗,只留条缝,说了句:“上车。”
于鲤直起身,想去开后座车门,他又说:“真把我当司机了?坐副驾。”
她“哦”一声,准备绕去副驾,突然停住脚步,侧转了身子,沉下声音,对那两个还在嬉闹的小孩说:“你们俩今晚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说完,她阴着脸,展露出一个她在某热播电视剧里杀人前的招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