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后,于鲤没回清远县,而是在南川市区内开了个房间。
蛋糕最后切给大家分了,榛子奶油口味,太过甜腻,于鲤一口没吃。
今天是林浔生日,也是她生日。不过她出道的时候为了避免麻烦,报了个在夏天的假生日。从那以后,每年的今天,都已被淡化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凡日子。
往前再数十几年,她其实很重视生日,在意谁送了什么礼物,在意谁第一个和她说生日快乐,也在意生日派对的邀请名单。
江柏舟当然是名单上的常驻嘉宾。他们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做同桌,一直到小学毕业。后来初中又是一个学校,高中不出意外也会在一起。
基本上每一年他都第一个和于鲤说“生日快乐”,成为了一种默认的习惯。
习惯在2015年成为最后一次。于鲤15岁生日当天,程雨霖和江晓琳出了车祸,一个当场身亡,一个重伤没抢救得回来。
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KTV里庆生,朋友们起哄要给她唱首祝歌,江柏舟正好点上她的生日蜡烛,要她许个愿望。
那天的愿望她当然没来得及许。等她赶到医院,迎接她的首先是于鲲的巴掌。
他骂于鲤,“白眼狼,你妈死了,你还欢欢喜喜地过生日啊?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可当时她没有反驳的力气,甚至真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后来她在家里清点程雨霖的遗物,找到她落在家里的手机,看到她发给江晓琳的短信。
【我看见你给于鲲发的消息了,你叫他老公,你们还有个儿子。】
【那孩子是不是叫江柏舟,和我女儿同班,是她朋友。】
【今天是她生日,我想她高高兴兴地过。你出来和我见个面,我们当面聊,别让孩子们知道了。】
江晓琳回了个“好”。之后程雨霖再发了一条。
【于鲲一直叫我阿霖,所以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叫你阿琳?】
这条过后,江晓琳没再回复。对话到此为止,就像是封填错寄件和收件双方地址的信,永远不会再有回音。
于鲤捏着手机,跪坐在地上,就像只流浪狗一样哀哀地哭。她就这样度过了她的十五岁生日。
*
隔天下起小雨,于鲤从便利店买把伞,又在花店包了束白玫瑰,叫了个车去南川郊区的一个艺术陵园。
陵园很大,分区很多。她轻车熟路地走上一条小道,直通最里面的“月下区”,往上走三四排,就见到了程雨霖的墓。
她把花放下,磕几个头,蹲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了会儿,又掏出消毒湿巾擦碑上程雨霖的相片。
黑白照片上的她笑得很温柔。
程雨霖几乎长着一张刻板印象里“妈妈”的样子,柔和到没有一点攻击性。头发很长,爱穿裙子,鞋子永远带跟,首饰盒里堆满了戒指项链。
于鲤想到程雨霖送给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一枚卧在丝绒匣子里发着莹润光的珍珠。
她抱着五岁的于鲤,发丝间是淡淡的茉莉香气。她把珍珠匣子推到于鲤面前,嘴角噙着笑,讲珍珠是深海里的月亮,小鲤是爸爸妈妈掌心上的明珠。
小于鲤听不懂掌上明珠的隐喻,也不知道幸福带来的晕眩要在失去它多年后才能感知,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枚珍珠,觉得它漂亮得让人心慌。
程雨霖葬礼上,入殓师贴心地把她面目全非的脸用白布盖住。身体包裹得严肃庄重,只外露一双交叠的手。
最后合棺时于鲤才敢看一眼。那双被清理干净的灰白手上最后戴的,也是珍珠。
*
林浔到程雨霖墓前的时候,于鲤刚好起身,她往后栽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扶住。
于鲤没想到他会来,“什么时候到的?”
林浔:“刚刚,放了花就走。”
他把手里的花放下,和她的白玫瑰并排挨着。
“我要回家一趟。”他看向于鲤,“一起?”
于鲤和他一起回了家。还是那栋小洋楼,里面住的人却只剩于鲲一个。外墙斑驳不少,还留下点油漆印子,那是她高三那年于鲲欠债跑路,被追债的人涂的。
林浔先去敲门,于鲲看见儿子,一张脸抽-动着,摆出一个扭曲丑陋的笑脸。他喝酒太多,前两年中风,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于鲤往前半步,他一看她,笑就收敛起来,瞪着眼回厨房抓了把盐撒到她身上,情绪激动地喊:“你个丧门星,克死我老婆,克走我儿子,还回来做什么?”
于鲤抖了抖身上的盐粒,淡然地说:“你儿子邀请的,不行吗?”
他气得嘴都歪了,手抖着指着于鲤还想骂些什么,又被林浔按下来。
“爸,今天我生日,我就是来看看你。”林浔态度和蔼,装出一副于鲲理想中儿子的温良恭俭让,“说两句话我就走。”
于鲲殷勤地拉住林浔,让他去房子里唠家常,又喊出林浔请来日常照顾他的王姨,让她拦住门口,不准让于鲤进来。
于鲤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王姨不好意思地开口:“姑娘,对不住啊,他脾气是越老越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