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只见青年一个折步回身,咒语念至尽头,手中黄符竟“嗤”地一声自燃起来。他倏地睁眼,眼瞳映火光,一瞬间耀目得令人难以逼视。他视线直射向门边众人,少见地有些疾言厉色:“它来了!快出去!”
自燃的符纸,未知的“它”。
灵异氛围烘托到此,本就悬着心的众人彻底乱了,以女孩子们为首,纷纷惊惶往屋外退去,只有纪明钧白着脸还能抽空关心他:“大师小心!”
厚重木门“砰”地合上,杂乱的脚步声渐远。安得手中符纸燃烧殆尽,化作一团灰烬。
他身形顿住,半晌,忽地将纸灰一吹,随意拍了拍手掌,绷紧的背脊松懈下来。
青年眼中厉色像是云雾散去,在原地站了会儿后,慢慢踱步到床边。前后不过几分钟,他竟像是全然换了个人般,身上寻不出半点高人影子。
安得一边抛着先前藏衣袖中的火柴盒,一边凑近打量床上两人,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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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见到老者背后溃烂皮肤的当下,他还是被唬了一跳的。可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但大客户专程请他来,听口气还笃定是邪祟作怪,他若直接告知无法处理,之后生意还能不能做了?
生意。是的,安得所干的,便是这么一门“唱念做打”的生意。
若问当今社会一本万利的买卖,常人或许会道行商盖楼,带货拍戏,却少有人想到阴阳风水上去。
原因无他,此道来钱虽快,门槛却高。若没点知识储备和表演天赋,想行骗都难。
因此比起行骗,安得更愿自称为“表演艺术家”。试问方才那一出,若没有能服众的外表,足够快的手速,他如何能顺利哄得众人团团转,让干什么干什么呢?
此道高风险高回报,虽有进局子的风险,但若能学一招半式花架子唬人,再立个高人形象,在麓城这封闭的小地方,基本可躺着数钱,比按部就班打工不知强出多少。
有钱的地方就有钻营。为此,行业内骗术花样繁多。从古早些的干冰假作“仙雾”,批发石料厂的废石头冒充泰山石,再到如今网络时代的各种线上大师,赛博作法等。玄学界骗术紧跟科技发展,只要有人对之存有敬畏,这些伎俩总有市场。但安得始终觉得,万般技巧都是身外之物,这行要干好,还得靠“人”!
在这方面,他认为自己是有天然优势的。毕竟这是从收养他的滕老爷子手里接来的衣钵,他从小耳濡目染,深谙此道精髓。
滕老爷子,名焕之,麓城本地人士。
在城西白水巷打听打听,滕老之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安得目睹过无数豪车停在巷外,六如斋门庭若市,一个个在本地电视上常见的达官贵人对老爷子恭恭敬敬,只为求个招财符,或是请他修改家宅格局。
客气说明来意后,这些人通常还会补充:“多少价钱都好说。”
每当这时,老爷子便会捋着特意蓄起的长须,笑呵呵叹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引不知情者击节赞赏。
从这点来说,滕老可谓是将这行当做到了极致——需知骗术的最高等级是令人心甘情愿将其所要之物奉上。他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别人浑然不觉被坑,还傻乎乎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大师。安得受他真传,自然也知道如何在见面之初,便将自己的人设“立”起来。
然从前的鲜花着锦都过去了。自滕老半年前去世后,六如斋冷清不少。安得虽接了许多单子,也都顺利完成,但他知道,那些人都是冲着滕老的名声来找他下单的。
他虽舌灿莲花,可毕竟资历和知识储备都不如老爷子,要将其所留产业做大做好,就得另辟蹊径,打出自己的招牌。可此事说起容易,具体如何落实,还需慢慢思量……
而这次的委托便是他扬名的绝佳机会!
需知富豪之间有固定的消息网,若能将这位老总吃透,他身边人不就都是六如斋的潜在客户了?退一万步说,即便无法搭上其关系,有他背书,他的生意也会好做许多。
安得多方准备,做足了功课,甚至翻出平时不常穿的道袍套上,从外表武装到内里,力求一次给顾客忽悠得服服帖帖。可还没等出门呢,手腕上从小戴到大的铜钱手串莫名其妙断了,五枚铜钱散了一地。
他本还有些心神不宁,可现在看来,一切不是很顺利么?
如今只需将两人弄醒,便可向外面的人说邪祟已除,请他们去看医生了。
不错,看医生。
安得是不信撞邪下咒之类说法的。若真有这么多邪祟,他从前跟滕老行骗那么久,怎的一次也没见过?便连老爷子在世时也道,鬼神妖魔之说,不过是一些同行为给自己脸上贴金编造的故事。换句话说,所谓天师,也不过更高级的骗子罢了。
他从包里摸出根艾条,点燃了凑到鼻下一嗅,瞬间呛得眼泪狂飙。
“这样总该醒了吧……”他试探着将艾条先凑到纪大少面前,以手送风。
灰白烟气被床上人吸走不少,然而能将安得呛傻的艾烟,纪大吸入后,却依旧面色红润,呼吸平缓。
奇怪了。安得不由加大扇动手劲,整间屋子很快被他弄得烟熏火燎。
他没发觉窗外远处山林间有一道黑衣身影静立于树下,将他从面对纪家人的故作高深到关门后大变脸的模样都尽收眼里。男子容貌昳丽若山野精魅,长眉斜飞入鬓,眉下一双眼眸深邃。见他竟然想出“艾熏”这样的法子,男子嗤笑一声,终于冷下面容转身,身影如雾气消散在林间。
安得还在试图弄醒床上的父子俩,可没等他再扇几下,原本紧闭的门却被人猛地推开了。
他立刻收手回头,来者却不是纪家人里的任何一个。
这是两个道士。为首男人着杏黄道袍,头戴同色纶巾,凤目凌然,神色傲慢,看安得的眼神有种微妙的审视。他身后则紧跟位深青衣衫的青年,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十分年轻,像是他的徒弟之类。
安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同行抢饭碗?
“看来安大师无法处理此事。”空气中艾烟的味道没散,黄袍道士抽了抽鼻子,眉梢一挑。
他声音很轻,当中意味却十分险恶:“既如此,不如让我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