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是坐在床沿边上背对着自己的人。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银白的月光朦胧,配合着外面树叶婆娑的声响,衬出了孤寂清冷的感觉。
略微有些压抑。
祈安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秦镜一点模糊的侧脸,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
脸上没有笑的人少了使人亲近的气息,好像离他很远很远的样子。
睡意惺忪的人清醒了几分,张张嘴,想要把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很远的人拉回来。
“小镜哥哥。”
背对着他的人身体明显动弹了一下,像是被祈安这一声呼唤吓了一下。
不像平时立刻有了回应,秦镜转过头,眼睛看向了睡在里边的少年,盯着他看,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少了点色彩,平静无波的模样显得幽深。
祈安第一次发现这个样子的小镜哥哥有点儿吓人。
他不喜欢。
不喜欢这样面无表情的小镜哥哥,这不像是他认识的小镜哥哥,不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就好像这副熟悉的皮囊里塞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一样。
那样冷淡的眼神,看向他时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趴在床脚的猫因为祈安的动静醒来,抬头跟秦镜的目光相撞时炸了毛。
坐在床沿边的人注意到它,扫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回。
危险!
源于血统的直觉是这样告诉负雪的。
偏白的月光让人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居高临下的目光让负雪感到一阵压迫感。
很不正常。
负雪拱起腰背,做出了攻击的姿态,一旦秦镜又不对头的地方,它就会发起攻击。
祈安从被窝里爬起来,只穿着里衣,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有风,带着冷意。
祈安看着盯着他的眼神黑沉沉的人,瘪起了嘴巴,他爬过被子到秦镜身边,仰着脸看他。
秦镜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没有被理会的少年生出一点儿委屈,他还是第一次在秦镜这里被这样对待。
“小镜哥哥……”他伸出胳膊,抱住秦镜,“你为什么不理我?”
不知道秦镜在床边坐了多久,祈安抱住的人感觉到的是冷。
秦镜像是在祈安的拥抱中蓦地回神,眼眸中有光动了动,低下头对上祈安委屈巴巴的眼神。
秦镜低下头,抵着祈安的额头:“抱歉,做了个噩梦。”
“吓到你了吗?”
祈安被秦镜抱着,下巴压在秦镜肩头,看不见秦镜的脸色,却能够听出他语气中的歉意。
祈安:“是很吓人的噩梦吗?”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小镜哥哥这样。
秦镜拉过一边的被子把祈安裹上,脸埋进祈安的肩窝之中。
“嗯,很吓人的噩梦。”
“不怕,不怕。”祈安学着秦镜以前哄自己的方法,“我在的,我会陪着小镜哥哥的,小镜哥哥不怕。”
秦镜将人抱紧:“嗯。”
秦镜从来没有跟人提过,他时常会在夜里陷入梦魇。
梦里与现实很像,又存在不同。
梦里有很多与现实一样的存在,有两位郎君,有师尊,有他在现实中认识的很多人。
可是梦里又和现实不同。
梦里的他与那些熟人没有太多的交集,像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交点。
梦里也没有陶陶,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会喊他“小镜哥哥”的人。
梦里有的只有冷眼、咒骂、恶意……汇聚起来的是不见终点的痛苦折磨。
他感受到濒近死亡的饥饿寒冷,感受到骨头折断的疼痛,体验到了被刨开身体取出骨头的绝望………命运好像从不眷顾梦里的他,熬过一次又一次痛苦之后,下一次迎来的依旧是更加悲惨的遭遇。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好像就是他亲身体验着另外一种人生。
好像,梦魇与现实是一个岔道前的两条路,在某个分叉口决定了他的人生。
今天的梦很不一样,他看见他的长剑穿过了一个男人的心脏,那张他不算陌生的漂亮脸庞上有着对他的厌恶与仇恨,以及滔天杀意。
那是个很漂亮的男人,红衣似火,艳如红莲。
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剑吸取了男人的灵力与生机,花一般的人也同花一般凋零。
秦镜看见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完了。
陶陶要是知道这个,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梦里的自己心情很平静,仿佛自己的行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自己手腕一动,长剑一甩,红衣的男人像垃圾一般从空中坠落砸在地面上。
血与火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秦镜看见了很多不算陌生的面孔,但是此刻他们已经失去了生机。
他回过头,身后空荡荡的,他的身边什么都都没有。
过于真实的梦魇让他产生了一种恐惧。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醒过来之后,梦魇中的“他”好像也影响到了现实中的自己。
在刚刚那一刻,他看向陶陶的时候,生出的是一种破坏欲。
“陶陶……”秦镜抱紧了人。
他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变成梦里的“他”那样。
对一切都充满厌恶,只想破坏、毁灭一切。
陶陶不会想看到那样的他。
“我在呀。”少年任由秦镜抱着,学着秦镜对他一样拍着秦镜的后背,“陶陶在呀。”
他想,小镜哥哥一定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才会被吓成这样。
秦镜:“是啊,你在的。”
我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