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几年。”陆霁把杯子放下，端起那份调查报告，“三番五次跟警察、律师、私家侦探折腾，也没结果。”

“你问我烦不烦？”他笑了一声，“挺烦的。尤其每次想到，我妈从来没等到一个说法。”

林亦尧指节发白，抓着照片的手没有松。

“我本来以为，”陆霁又慢慢往后翻，“人到高中，总该清静点。”

下一页，是医院的门诊记录，诊断那一栏被荧光笔划了线——抑郁障碍，建议住院治疗。

“学校的事你知道一点，”他说，“校园暴力、拍视频、传抖音。评论区里比试卷还密密麻麻。”

“那段时间，我对外只说是‘转学全托’。”他垂着睫毛，“其实，是医生给我开了药，我自己吃了很多不起效果，就干脆躲远一点。”

“你身上的那些疤……”林亦尧嗓子发紧，“也是那时候？”

陆霁没答，反问：“你不是已经见过了？”

他笑得有点自嘲：“高三的时候，我的记忆里有一些东西不记得了，就想出个笨办法——经常跟别人对垒。棍子伤、划伤等等。”

“还有一次，”他像是在说别人的糗事，“我顺手把家里柜子里的药和酒摆在一起，想图个省事。结果没成功，第二天醒来还得照常写作业。”

“可能是我妈不乐意我这么蠢。”

最后这句说得轻轻飘飘的，可落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重得要命。

林亦尧整个人绷紧了，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伤”“药”“酒”“没成功”。

他突然“哐”的一声把杯子放到桌上，酒洒出来一点，在玻璃上炸开一朵小小的花。他没管，眼睛红得厉害，指尖几乎要把那张照片捏碎。

“你疯了是不是？”他声音发抖，压得很低，“对垒你也干得出来？你脑子里是钢筋太多还是心脏太少？”

陆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别学。”

“我学你我早就死八回了！”林亦尧骂了一句，骂到一半又哽住，眼泪横冲直撞地往下掉，“你怎么不跟我说？怎么不跟任何人说？你在这儿把自己当草稿纸划来划去，你知道我看到那一腿疤的时候有多——”

后半句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

陆霁低下头，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时候你也在忙你自己的烂摊子。”

“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他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是……我不太会喜欢自己。”

“我妈走了之后，我就特别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他缓缓地说，“可这个家对我的要求太清楚了，从成绩到专业，从性格到未来规划，像是都写在一本看不见的说明书里。”

“我每天活得像在完成作业，我自己在哪里，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他抬头看向林亦尧，眼睛里映着灯光，光却浅得可怜：“直到认识你。”

这几个字一落地，客厅一下子安静得离谱。

林亦尧先是愣了两秒，大脑像突然死机，紧接着“滴——”一声强行重启，心跳跟打鼓似的往脑门儿上冲。

“……你等会儿。”他嗓子有点发紧，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结果摸了个空，只好干脆握着空杯子装镇定，“那你之前——谈过恋爱没有？”

问题问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蠢：这种气氛下问这个，跟拿高中数学卷子问幼儿园小朋友“1+1等于几”差不多犯规。

陆霁被问得一愣，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没有。”

“……你开玩笑吧？”林亦尧声调一下拔高，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半寸高，“你长这样、脑子还这么好使，居然是情场零基础？！”

他越说越离谱，嘴比脑子跑得还快：“那要是——要是我现在跟你谈了，我是你初恋？！”

话说完，空气安静了半秒钟。

陆霁本来还微微垂着眼，听到“初恋”这两个字，眼尾不易察觉地跳了下，随即抬起眼来看他，冷静得像刚批改完一套卷子：“谁要跟你谈啊，这么烦人。”

“……”

林亦尧胸口一梗，被这句“这么烦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烦人？好嘛，他心想，我这叫宝藏型人格，你不配拥有。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顺手抄起旁边那杯还剩半杯的威士忌，仰头就干，一口闷完，喉结滚了好几下，被酒精呛得眼眶一热，一边咳一边瞪他：“那你刚才那一大段告白是在念检讨呢？你把我当情绪垃圾桶，我还不能有点感情反馈？”

陆霁看着他，没吭声。那眼神里有一点慌，又有一点克制，混在一起让人心痒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