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柏悦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一打开，屋里光线柔和，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味道顺着空气往鼻子里钻。

“你回来得挺准。”陆霁从厨房探出头，袖子挽着，手里还拿着筷子，“面刚好。”

“哇——你今天怎么突然觉醒了厨艺天赋？”林亦尧把门踢上，“我才是负责做饭的那个，你这是想跟我抢饭碗？”

“你爸不是把你喊走吗？”陆霁理所当然，“我总不能吃空气。”

“那你别说话。”林亦尧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吸了一口面，眼睛一亮，“哎呦，有模有样的。”

“二选一？”陆霁问，“面和我，哪个好吃一点？”

“你做人留点口德。”林亦尧翻白眼，“你这是让我在‘温饱’和‘爱情’之间做选择。”

他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筷子一放，仰头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这波不亏，这叫卸完精神包袱吃碗疗愈面。”

“工作很累？”陆霁在水池那边洗碗，“你爸给你派了什么活？”

“就一些枯燥的东西。”林亦尧用力揉了揉脸，“我今天看到一堆数字，感觉自己被Excel支配了。”

“说人话。”

“就是，”他顿了一下，换个调侃的说法，“我负责帮他确认别人到底是失火，还是烧菜烧到忘了关火。”

陆霁“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碗洗干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不好嘛……”林亦尧笑了笑，“你钓鱼钓一天，我今天看了一天火。”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个烂笑话，可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有人亲手点燃的，也是把某个少年后半生烤得焦黑的火。

“累了就休息。”陆霁拧干抹布，“作业明天再写。”

“得了吧。”林亦尧靠在椅背上，“你不写作业，教授都会觉得自己讲课失败了；我不写作业是会被教授骂的。”

他盯着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我今天知道了一点关于你妈妈那场火的事”硬生生吞了回去。

舌头碰到喉咙深处，苦得像刚灌了一大杯没兑水的咖啡。

夜里，陆霁早早睡去，呼吸均匀。

书房那边却还亮着灯。地板上铺了一圈文件，像一块拼错了的拼图。U盘插在电脑上，屏幕上打开的是当年的合同和报告，每一页都被他标得乱七八糟。

“白磷。”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又画了一个圈，“煤油。”再画一个圈，“迪知科技。”画重了几遍，纸都快破了。

圈圈之间连出一条密密麻麻的线，最终汇拢到一个名字上——【陆霁】。

林亦尧盯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发涩。

他其实从来都不是旁观者。他只是被迫站在真相和那个人之间，手里拿着一把刀，却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又停下。像是有人走来，又觉得不该打扰，转身回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门，低声笑了一下，对自己说：

“没事。你先睡。等我把这些东西搞清楚，再考虑要不要把你一起拖下水。”

窗外星光不算亮，远处楼顶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对他这个刚扒开一条真相缝隙的人说——前面还会更难。

他把所有文件重新收好，塞进抽屉，锁上，钥匙压在最不起眼的那本教材下面。

关灯那一刻，屋子里一片黑。只剩下心口那团压抑着的火，悄悄烧着，谁也看不见。

最近的柏悦居，空气里总带着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味儿。客厅灯光暖黄，餐桌上菜摆得挺丰盛，气氛却冷得跟没插电的冰箱差不多。

林亦尧一手拿筷子，一手还拎着手机，微信消息一闪一闪，他时不时瞄一眼，像一只脚在家，一只脚已经奔去别的战场。陆霁则安安静静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打破沉默。

“我最近没做错什么吧？”

他忽然抬头，眼神稳稳地落在林亦尧脸上，“怎么感觉你看我跟看欠你钱的似的。”

林亦尧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像卡在半路的地铁，勉强挤出个笑：“你想多了，最近课多，家里也有一堆事儿，要忙疯了。”

“哦。”陆霁点点头，低头继续吃，看起来像是信了。

但那语气，就跟期末考试前老师说“这次很简单”一样，信不信随意。

桌子底下，他脚尖轻轻一勾椅腿，敲得桌脚“哒哒”响：“你天天不在家，比打工人还打工人。是准备搞个‘林氏日夜便利店’吗？”

“我这是靠谱。”林亦尧嘴上不甘示弱，“不像你，除了学习就是皱眉头，大学生活被你过成了工作汇报会。”

“那也比你神出鬼没强。”陆霁淡淡，“你最近忙得跟陀螺似的，连吵架都不陪我吵。”

“吵架还要预约呢？”林亦尧笑，“行，下次给你排个号。”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表面上跟平时没两样。但等筷子放下，谁都不先起身——一个低头戳盘子里的菜，一个装模作样刷手机，像在各自跟空气较劲。

第二天，课堂上。大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新生一个赛一个精神。轮到陆霁自我介绍，他从容站起身，声音冷静清晰：

“大家好，我叫陆霁。”

完——整——一——句。没有爱好，没有来自哪里，连“请多指教”都吝啬出口。

前排有人笔一顿，后排有人小声“噗”一下笑出来。坐他后面的舍友直接扶额：“大哥，你这自我介绍，搁刑警队都算‘拒不配合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