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到了靠山脚的一片空地,是村里那片溪水的上游,周边林子乌泱泱的本来没什么生气,但此刻这里却热闹得很。
洛川吃力的扛着一根粗长木头,平静的看着四面众鬼。
鬼夫妻二位正背靠背,被绑在粗木头的顶端,当成了召鬼的工具,两具干尸迎风飘荡,好不渗人。
绳索果然根本没有束缚住洛川。
宋辞身边却没有一只鬼靠近,他远远的抱胸而立,对着赶上来的南容眨了眨眼。
洛川头压低了一些,说:“道长。”
“幸会。”南容点头:“……我有一个问题,你一只祟,是怎么把他们两只鬼弄过来的?”
洛川:“拖到半途是走不动了。这位大人帮我把他们绑在了木头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洛川还非常感谢的样子。
宋辞也不客气:“嗯。路上遇到,帮了一把。”
“……”
丙一丙二面面相觑:帮姑娘施主把拖着两只鬼,变成了扛着一根木头和两只鬼,这真的能算是帮忙吗?
南容静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感叹了一句:“二位好兴致。”
好在并不需要洛川扛着鬼夫妻继续走动,众鬼已经被唤了过来。他们围成大半个圈慢慢走近,吓得丙一丙二直往南容身后躲。
南容一边盘算着,这时候放出个足以装下一只水祟、两个仙童、两个成年男子的屏障需要耗费多少法力,能维持多久,一边想问一问洛川的目的:“洛川姑娘,你想让他们灰飞烟灭吗?”
洛川困惑的看他:“什么?”
她这样反应,反而让南容有点拿不准了,难道洛川从来没想过要杀了这百余鬼吗?
“换个说法就是,你想毁了日久村吗?”南容说。
洛川摇头:“不想的,这里很好。”
她抗扛木头扛的手酸,把鬼夫妻放了下来,木头扔在了一边,接着说话,“但是这里的大家都不希望汇禅回来。”
听到此言,南容身旁的风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瞬,那是隐去了身形的汇禅。
众鬼行进的速度不算慢,他们含含糊糊念着什么,空洞的眼里像含了火光,仿佛回到已经点了火,等着看眼前人被烧干净的那天。
其中一个男鬼饿昏了头,恰巧被走在前面的女鬼绊到,惹得他越发急促,他发青的干瘦爪子往前一拍,女鬼的头瞬间被挤扁在手心,眼珠子和脑内所剩无几的东西从五官溢出。
男鬼抓着头啃吸着浓稠浆糊状的东西,身子拖在地上,离得近的几只鬼闻到了,跟在后头把其他部位一起吃了下去,没一会儿,只剩了一地骨架。
当年他们本井水不犯河水,因为怕的要死,所以齐心协力想要了洛川的性命。
现在他们已经失了智,以撕咬吞咽满足自己不见天日的怨欲,却依旧想要洛川的命。
“他回来过一次,那次他死了。如果他下次再来……”
说到这里,洛川停了停,摇摇头,重新说,“如果这里消失,他来也没事。”
南容:“你在等汇禅。”
“是。”洛川说:“可是,假若......我等到了,他也真的来了,会是什么后果呢。”
这不是一个问句,不需要南容残酷的告诉她事实,因为洛川早在心里给出了自己答案。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汇禅真的来了,日久村众鬼真的形成尸渊,届时汇禅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杀一次。
“那一次,汇禅杀了他们之后,把自己也杀死了。他以前总念经文,我也爱听。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然而杀人杀己,均是因我而起。”
汇禅隐在一旁,嘴唇开合,却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洛川看着南容,再看向丙一丙二,眼神扫到宋辞身上为止,平静的往众鬼围过来的方向迈着步子:“有人告诉我,只要了却怨恨,这些人就会真正离世,进入轮回。”
“本想劳烦道长你把我们一道收走,可你那位朋友叫你殿下,让我想起来一些事……你是个太好的人,我猜你这次依旧不会下手。不过幸好他们非常恨我,只要我死在他们手上,他们就能善终了。”
南容没时间想明白“依旧不会下手”是什么意思。
因为洛川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突然头也不回的往鬼堆里冲去!
南容沉吟片刻,说:“首先,无论他们杀不杀你,都已经不能轮回了,怎样都没办法善终的。”
丙一丙二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惶惶的呆在原地:“仙、仙君,姑娘施主好像没听到。”
因为洛川已经进到了众鬼中间,被团团围了起来。
南容:“……”
怎么大家都不爱听他说话?
冲进去的洛川并没有像想象中的被众鬼撕烂,而是被他们扯着手脚,绑到了一棵老粗的枯树干上。
因为她的出现,众鬼都开始躁动不安。几个女鬼手握生锈的长钉,随记忆对准了洛川原本就有的伤口。
“她是邪祟附身来索命的!”
“自己摔死了还不够,还要来害我们!”
“大凶,大凶!她不死,我们都活不成!”
“自她出现,没有一件好事。你怪我们没有救你?你怎么能怪,你自己摔的,你自己摔死的!”
听到这些百年前就听过的熟悉的话,洛川先是一愣,然后是和从前一样的念头:我没怪啊?摔死的又不是我。
死而复生,是怪诞,是异相。
所有人都臆想她要索命害人,降下灾祸,而且执着的认为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能杀死她。
带没带厄运灾祸,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一只由溺亡之人想活命的怨念而生的祟,本来出身就不是很光明。
长钉就要钉进本就受过伤的糜烂的手腕,洛川沉默的看着这群鬼,心想:其实直接咬烂吃掉就好了,她是人身,怎样杀不是杀。
下一刻,南容飞身跳进鬼堆,准确落在洛川面前,顺道甩了道黄符击偏长钉,说:“我还没说完——其次,我不会阻止你寻死。但这样死好像不太好。”
真的很不好。
现在的村民是小鬼,无法点火,就算把洛川钉的血肉横飞,也没办法干脆利落的烧死她,不知道要凌迟到什么时候,届时场面过于血腥,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其他妖魔鬼怪,那时候就不是三两下能解决的了。
众鬼见外人侵入,张牙舞爪伸出无数手掌,想像之前一样把人拍碎。
南容不攻击他们,只是闪身躲着的同时搭把手,不让洛川被长钉刺穿。
洛川个没心肺的,思索着说:“道长,你既然过来了,有办法让他们快点吗?”
南容一脚踢开咧着嘴扑过来的鬼头,翻了个跟头,站定:“没有,我现在拿他们没办法。”
洛川迷惑:“那你进来是为了跟我说完这句话?”
南容:“差不多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自己对他们动手?过招之下,总是激进,你让他们几招,很容易就死了。”
洛川非常正大光明的说:“要是先误杀他们,那我怎么办。”
南容:……哦,也是。
水祟想杀死一群普通人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放在第一次被众人杀死时,只要洛川有丝毫伤人逃脱之心,所有人都能被她拖进水底丧命,说不定还不会到变成鬼这一步。
至于现在,村民们已经成了小鬼嘛......祟和鬼其实差不多。鬼是生灵死去变成,祟是人死后产生的怨气太多才集结而生,本质不太一样,百来只鬼和一只祟对打,结果还真无人知晓。
但单说两两对打起来,祟这种精神产物攻击力肯定高一些。洛川怕一不小心把他们弄死了,自己反而死不成了。
其实还有个原因,她不想多余解释,老实缩回脑袋,问:“所以你是来看我怎么死的吗?”
南容则踢飞一颗脑袋,答:“那到不是。拖一拖吧,没准惹他们生气,也不折磨你了,一口吃了利索。”
洛川上齿不小心咬到下唇,吃了痛,眨眨眼:“哦,也是个办法......可是我没法保护你......”
“仙君小心啊!”
丙一喊出声的同时,几只挥着长钉的女鬼从四面扑来。
南容若是退开,就会全部扎在洛川身上,他使符正面挡住,可这长钉随她们生死,沾了血,已经成了邪物,竟然戳破了符咒,情急之中,南容运转周身所剩法力集成一方屏障,才堪堪挡住,还差点让钉子扎进手臂。
左手上挂着的小葫芦似乎惊吓到了,跟着摇晃。
宋辞大老远的啧了一声,在想这个神仙果真不太聪明,也没上去帮忙的意思。
南容摸了摸手臂,再稳了稳小葫芦,对洛川说:“没关系,你看到了,我也可能保护不了你。”
洛川:“......”
众鬼看一击不成,更加恼怒,眼看就要一拥而上。南容见此,忙退几步。
刚才那个屏障已经竭尽所力,他身上符纸所剩不多,方才一直不攻击众鬼,也是因为实在力不从心。他想着:正面对上他们够呛,怕是要拖个厉害的下水。
宋辞感觉到灼灼视线,抬眼一瞧,那鬼圈里的小神仙竟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不知在打着什么坏水。
还未等南容的小算盘打出来,一句短促轻声、听不出悲喜的话陡然响起。
“够了。”
金光浮现,从洛川和南容周边自上而下罩下一圈由梵文排列而成的金屏。
那是正宗的大罗汉金罩佛钟,成仙的和尚都有这法宝护身。虽没有攻击力,却非常凛然正气,沾了神仙的法力,金光闪闪无比刺眼。
众鬼一时不适应,由此被冲开一些距离,都有些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南容借机歇了歇,觉得有法宝就是好,省力省心。
要是早知自己一身法力枯了施展不开,下界之前就该去宝库殿里顺几样宝物,哪怕拿这种只能把自己关起来不顶用的,现出来吓吓鬼也好歹能喘口气……
想着,他这口气又马上吊了起来,现法宝?神仙得先现身才能现法宝!
他猛然抬头,就见本来不想出面的子晋和尚果然直挺挺的立在面前。
南容:“......子晋师父,不是不便出面吗。”
汇禅双手合掌,不动如松:“本是因贫僧而起,发展到如此地步,不好牵累旁人。”
南容指指洛川,道:“她好像不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