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意想中要轻松得多,力道将将用下,那石牌便如同竹简一般被翻转了过来,随之稀淡的金光从内侧表面缓缓溢出,一时间有些晃眼。
落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石牌,余光留意着整间石室的变化,直到金光消散,周遭都始终没有如她的预料般出现甚么暗门出口,只有石牌上刻画的两行符号随着金光褪去清晰显示了出来。
那些符号对于在场二位来说绝对不算熟悉,但也不是全然的陌生,典籍中记载不在少数,只要稍有阅览,便多少会有些了解。
古文字,源自上古或是更早,于人魔决战天下大定后被逐渐废弃,时至今日已无任何族群延用,会出现在这上古落成的八门锁宫阵中倒是不让人意外。
同样对这符号的出处了然于心,遥思也伸长脑袋凑过来,愣愣地看了会石牌,又看向落羽,支吾道:“这,你能看懂么,我幼时也算饱览群书阅典无数,区区古文字自然不在话下,但现下受困真身,我......”
你不大聪明,我明白。
落羽心中如是说,都是圣兽出身,对于小祖宗的苦衷也算感同身受。
好在幼时尽受排挤,唯一的消遣便是王上的藏书,说到古文字她虽然谈不上有多少认识,但仔细回忆一下将这短短两行字看懂应还是不难的。
石牌上的文字由灵纹所镌刻,字迹极其规整,从上至下逐字译过来,应是:
「纪言枝,生乌水涪陵,卒巴郡,年二十有五。」
「夫征未归,去岁诞幼女,尚不能语。时病重,不日亡榻上,苦其小女伶仃,魂兮不散。」
看到这里,落羽不禁面上一怔。
这是......碑铭?
“你愣什么呢,看懂了没?”遥思着急催促着。
“嗯......”落羽轻轻点了点头,“上面写的是一个女子的生平,她丈夫战死沙场,自己也病重离世,独留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在家中,因担忧孩子执念太深,死后魂魄不能散去,就成了鬼魂四处游荡。”
“就没有其他关于出口的线索?”埋怨了一句后,遥思后知后觉好似也觉察出了这段话类似悼文的意义,转而看向满室嵌入的石牌,问道:“那其他这些......”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也都是碑铭,分别记载着其主人的详细生平,还有死后的执念。”落羽答道。
“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岩壁,遥思不免吸了一口凉气,“我说这镇子怎么跟个鬼窝一样,敢情有人在这招魂呢?”
落羽也随着她的视线环顾了一圈四周。
执念么。
按无奚的说法,即便轮回尚在之时,对于这些怨魂的执念也不过是于忘川一洗而净,因果叠加孽障,承接者却是一个全然无关的新生命,遗憾也好怨结也罢,终究是得不到真正的释然与解脱的。
特意为了冤魂所立的碑铭,意义何在。
她的脑中不禁又浮现出了月下水边那一抹孤寂的白影。
高高在上的神,你又是如何看待这些魂灵,如何看待,又如何去对待?
想到这里,目光注意到那石碑下角似还有金光流溢,落羽忙低头去细看,才发现那里还刻着一小行字:
「新历两千八百四十三年,入寂地魂墟。」
新历为当年轩辕黄帝所定,以封魔大阵落成为界,编年而成,并无年号,新历两千八百四十三年距今不过二百余年。
不过寂地魂墟......那又是什么?
看着上面散发的金光,她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触碰,只一刹那,无数清晰的画面便由从那光芒中涌上来,填满了她的识海。
“你干嘛?”遥思不明所以,见那龙突然呆住不动,不过扬起羽翼在她背上戳了一下,猝不及防也被拉入了其中。
似走马灯一般,无比真实的世界,碑铭的主人于寻常人家呱呱坠地,至于成人,百余年平静生活后方遇心仪男子,二人情投意合相恋成婚,除开寿命长于现世,一切都再平凡不过。
但在一幕幕画面的闪烁转换中,似乎总是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桎梏着她,扼着她的喉咙,钳住了她所有的感官,处在这世界里,旁观者亦能感觉到窒息一般的痛苦。
直到很久以后,又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那孩子的模样始终是模糊的,似是不能言语,也毫无神智,碑铭的主人守在她的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婴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碑铭主人眉宇间总是绕着解不开的忧虑,画面中无处不在的郁结也越发凝重。
落羽甚至能依稀听到她心中无望的挣扎。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我的孩子......她需要我。」
名为执念的阴霾笼罩着在她周遭,似要将她吞噬一般,画面也随之扭曲变形,到最浓时,已经无法看清任何,唯有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持续不断地涌过来,如轰鸣般震耳欲聋。
而如辟沌般斩断这一切的,是一道如月泉般清冽的女声。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若是觉得累了,便可以去歇息。”
刹那间,曙光乍破,阴霾尽散,景与人的浮现再度清晰,又转而褪去,只余下有天地间那片近乎刺眼的金色光芒,还有影像消失之前一晃而过的,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