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闷响。
嫂子甚至没能发出声音,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像一口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麻袋,倒在冰冷的泥土上。
小草僵立原地,棍子从手中掉落,她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与晃动的火光由远及近,是她爹、哥哥,还有几个闻讯而来的邻居,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小草熟悉的、混合着怒意与某种扭曲的满意神情。
哥哥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地上毫无声息的嫂子,然后转向小草,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算你个丫头片子识相!」
她爹没说话,只是粗暴地抓起嫂子的胳膊,将她像拖拽货物一般往家的方向拖去。
自从那晚“大义灭亲”后,小草在家里的待遇果然不一样了,她爹不再用那种看赔钱货的眼神斜她,她哥哥偶尔会丢给她一个烤熟的土豆,她可以在村子里大部分地方走动,只要不靠近那几条通往外头的小路,没人会管她。
她看到了更多村里的事。
村里有个斯斯文文的哥哥,他们叫他「上官先生」。他是去年来的,带着那个像泉水一样清澈好看的姐姐。
那时,他们被关在村南头那个废弃的猎户屋里。有天晚上特别冷,风从墙缝呜呜地往里灌,小草偷偷扒在窗缝看,看见上官哥哥把身上那件唯一厚实点的破外袍脱下来,紧紧裹在泉水姐姐身上。他自己只穿着单衣,冷得直哆嗦,却还是伸开手臂,把她整个圈在怀里,用背挡着风口,泉水姐姐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好像还在发抖,他就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样子,跟村里其他男人对自家婆娘都不一样,小草看得呆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官哥哥不再被关着了,他开始在村长家旁边那间放着很多纸笔的屋子里进出,帮村长写字、算账,村里人开始叫他「先生」,虽然语气里没多少尊重,但他有单独的饭食,晚上也不用被锁起来。
可是,泉水姐姐还被关在那小破屋里。
有一次,上官哥哥好像被村长派出去做事了,那天下午,小草就看见李叔、王伯,还有另外两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凭什么他一个外来的能独占」、「规矩不能坏」,然后他们嘻嘻哈哈地推开了那扇关着泉水姐姐的木门。
里面传来尖叫,还有男人们粗野的笑声。
小草吓得赶紧跑开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第二天上官哥哥回来后,小草远远看见他站在那破屋子门口,站了很久,像根木头柱子。他没进去,最后慢慢地关上了门。
那天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上官哥哥还是去那间写字的屋子,但话更少了,村长他们好像更看重他了,有些事都会跟他商量。
再后来,村中央那棵大树上贴了一张纸,李叔大声念着,脸上带着怪笑。小草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只大概明白,以后……泉水姐姐那里,村里的男人都可以去了,只要给点东西。
人群哄笑着,上官哥哥就站在那张纸旁边,面无表情。
小草心里咯噔一下,她忍不住又偷偷跑去扒那破屋的窗缝。
屋子里比之前更乱,更破,泉水姐姐一个人坐在角落的草堆上,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破布,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容。
她的肚子,好像也有点微微隆起来了。
上官哥哥再也没进过那间屋子。他把自己完全埋进了那堆写满字的纸和啪啪作响的算盘里。
桃源村还是那个桃源村,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烂掉了。小草只是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寒冷的晚上,想起他紧紧抱着她,用身体挡住风的样子。
那画面,和现在那张冷冰冰的脸,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