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屋简陋,四处漏风,但好歹能遮挡夜露,叶黎在外围布下几个简易的警戒机关,蔺君墨和神司北则在屋内生起一小堆火,驱散寒意与黑暗。
赵婉蜷缩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眼神空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只有本能的反应。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叶黎瞬间如同潜伏的猎豹,悄然隐入阴影之中。
「里面有人。」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随即,猎屋那扇破败的木门被推开,三名作行商打扮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为首者正是郭宪。他快速扫视屋内,将蔺君墨几人与角落里的赵婉尽收眼底。
「几位兄台,打扰了。」郭宪抱拳,客气地问道:「山中夜色深重,见此处有火光,特来借个地方歇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蔺君墨注意到这三人脚步沉稳,眼神锐利,绝非普通行商。他脸上立刻堆起江湖人那种混不吝的笑容,站起身,同样抱拳回礼:「好说好说!出门在外,都是朋友。这破屋子也不是咱们的,几位随意便是。」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看几位风尘仆仆,这是从哪儿发财回来啊?」
郭宪笑了笑,答道:「从南边贩些山货回来,路不好走,耽搁了。几位这是……」他看向赵婉和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刘三。
神司北刚想张口,蔺君墨暗中踢了他一脚,抢先开口:「别提了!哥几个是来讨债的!」他指了指刘三,「这小子,欠了我们陈老大场子里的钱,躲到这穷乡僻壤来了!好不容易逮着他,顺带还捞了个抵债的。」他说着,嫌弃似的瞥了一眼赵婉的方向。
刘三一个激灵,立刻戏精上身,哭丧着脸配合道:「六、六爷……小的知错了!这、这不是实在还不上嘛……那位……那位小姐,是她男人自愿抵押的,不关小的事啊!」
郭宪将信将疑,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这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道上讨债押人妻女抵账的事并不少见,但他总觉得那角落里的女子状态不对,过于麻木和畏缩,而那为首的六爷,眼神太过灵活,不像一般的打手。
「原来如此。」郭宪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带着两名手下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保持著距离,暗中观察。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神司北为了打破沉默,也或许是看赵婉可怜,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干粮,走到她面前,放柔了声音:「吃点东西吧。」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赵婉,在看到递到眼前的食物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竟然开始慌乱又笨拙地撕扯自己的衣带,彷佛得到食物需要她先付出某种代价。
这不堪的画面,让在场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心头都是一沉。蔺君墨别过脸,神司北的手僵在半空。
「不、不用!给你吃的!不用你做别的!」神司北反应过来,连忙低声阻止。
赵婉的动作顿住,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神司北,又看看那块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干粮,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后,她眼中对于“交易”的恐惧才慢慢褪去。
她一把抢过干粮,几乎是整个塞进嘴里,噎得直伸脖子,也顾不上喝水,彷佛慢一秒这食物就会消失,吃相全然没有半分官家小姐的仪态,只有求生的本能和过往被用食物逗弄、羞辱所留下的深刻烙印。
郭宪见状不禁皱了皱眉,这女子的反应,绝不寻常,而那几个讨债的,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古怪,不像是对待一件单纯的货物。
赵婉狼吞虎咽的模样,让猎屋内的气氛更加古怪。郭宪的目光在她过于纤细的手腕和那即便穿着宽松破衣也难掩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更深的疑虑,但他深知分寸,并未点破,更未多问一句。
他转而看向为首的蔺君墨,状似不经意地闲聊道:「说起来,我们这趟往西边走,听说这片山里好像有个叫桃源的村子?几位常在这一带走动,可曾听说过?本想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特产生意可做,也好避开官道上的税卡。」
「桃源村?」蔺君墨扮演的“六爷”皱起眉头,用力啐了一口,满脸的晦气和不以为然,「没听过!老哥,不是我说你,这穷山恶水的,地图上都找不着名字的犄角旮旯,能有什么好去处?就算真有村子,哼,十有八九也是些穷横穷横的刁民,排外得紧!我们这种讨债的都懒得往里钻,怕进去容易出来难!」
神司北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夸张,带着市井混混特有的咋呼:「就是就是!六爷说得对!我听说书先生讲过,这种深山老林里的村子,邪性得很!陌生人进去,轻则钱财被抢光,男的能给你留条裤衩出来都算他们发善心了!」
一直缩在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刘三,听到「钱财抢光」,忍不住嘟囔道:「那、那不和某些黑心的赌场一样嘛?进去就得脱层皮……」
神司北眼睛一瞪,用力拍了刘三后脑勺一下,骂道:「蠢货!赌场只要钱!深山里的野人,搞不好连人都吃!能一样吗?」他转向郭宪,换上一副“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老哥,看你像是正经生意人,听我一句劝,别瞎打听这些没名没姓的地方。绕点远路走官道,虽然多花几个钱,但踏实啊!为了省那点税钱,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郭宪琢磨着几人的神态、语气,他们似乎真的认为那是一个危险、排外、可能谋财害命的刁民村落,这与匿名信中所言“藏污纳垢”隐隐吻合,但角度却更市井,更符合他们道上讨债的身份。
「多谢几位兄台提醒。」郭宪脸上露出一副受教与后怕的表情,拱手道,「是在下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那便不去了,明日还是老老实实绕路为上。」
他不再多问,与两名手下低声交谈了几句,便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彷佛真的听从了劝告。
猎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