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湛舟抬起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沈泊。”
“嗯?”
“谢谢你。”
沈泊松开手,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少来这套。明天辰时,老地方见。”
祁湛舟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
楚沨和芫瑶坐在城墙上方的虚空之中,双脚悬空,俯瞰着城墙根下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郑百泉越狱,皇上震怒,命人彻查。东宫令牌一事自然不可能瞒过旁人,但却未曾烧到太子分毫,因为那人本是二皇子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诬陷太子。
如今入了冬,太子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又加重了,不便上朝。不过他虽未亲口为自己辩白,却勾起了皇上的恻隐之心,此事以肃清二皇子党羽告终。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已经无人在意了,因为祁湛舟病了。
从东宫回来的第二天,他开始发烧。起初他以为是连日劳累、睡眠不足所致,没有在意,照常出门去槐花胡同赴沈泊的约。但走到半路就开始头晕眼花,双腿发软,扶着一面墙吐了个昏天黑地。随行的侍卫吓坏了,强行把他架回府中,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诊断是风寒入体,兼之肝气郁结、心力交瘁,开了方子,嘱咐卧床静养,切忌劳神。
祁湛舟躺在床上,盖着两层厚被子,浑身滚烫,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盯着帐顶绣着的祥云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孙茂的死、郑百泉的越狱、东宫的令牌、太子那苍白的脸,还有沈泊的话。
每一件事都像一个绳结,越扯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分不清过了多久。期间有侍从来送药、送粥,他机械地张嘴、吞咽,然后又陷入昏沉的睡眠中。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七八岁的孩童,跟着太子在东宫的花园里放风筝。那年的春风很大,风筝线被吹断了,风筝摇摇摆摆地飞向了天际。太子牵着他的手,指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说:“没关系,三弟,改天大哥给你做一个更大的。”
梦里的阳光很暖,太子的笑容很真。
他在梦中想要抓住那只手,却怎么也抓不住。太子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刺目的白光中,转而出现的是沈泊,他倒在血泊中,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祁湛舟觉得他的心脏好像也停了片刻,他飞奔上前,却好似怎么都到不了沈泊身边,只能这么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祁湛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心脏狂跳到有些不适,忍不住伸手紧紧的将它按住,来微微缓解心中的恐慌。
窗外已经全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躺了一会儿,撑着床沿坐起来,端起床头已经凉透的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他放下碗,正准备躺回去,忽然听见窗户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下的短剑,但下一秒,他就放松了警惕——那个翻窗而入的身影,他太熟悉了。
沈泊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上沾着夜露,轻手轻脚地落地,一回身看见祁湛舟正坐在床上看着他,明显吓了一跳。
“……你没睡?”沈泊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尴尬。
“睡了,刚醒。”祁湛舟靠在床头,看着眼前鲜活的沈泊,他心中十分安定,轻声打趣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堂堂左都御史,半夜翻人窗户,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翻。”沈泊理直气壮地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只手带着夜风的凉意,覆在滚烫的皮肤上,祁湛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还在发烧。”沈泊皱了皱眉,收回手,却没有成功,因为祁湛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害得他乱了心绪。
沈泊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眉心微挑,看着眼前的祁湛舟,轻声发问,“殿下这是烧糊涂了?”
祁湛舟直直的盯着沈泊,手中的力道缓缓收紧,梦中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我刚刚梦到你了。”
沈泊这下是真愣住了,心跳不知怎的就加了速,他脑子一片混乱,脸上笑得越发灿烂:“什么梦能让殿下如此反常,难不成是春梦?”
沈泊刚一说完就后悔了,连忙别过脸去,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若是春梦,祁湛舟还不离他八丈远,怎么会来牵他的手。不对,不管是什么梦,他们都不是能牵手的关系吧?
沈泊说话向来如此无状,祁湛舟不过怔愣了片刻就轻声回道:“若真是春梦就好了。”
“什么?”沈泊一时也顾不得其他了,他怀疑他耳朵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见祁湛舟说要做春梦?还是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