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室内光线昏暗且距离较远未曾看清,此刻在廊下更明亮的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女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块黑灰,甚至能看出清晰的指印轮廓。
联想到她方才端来的那盘萝卜鲑鱼,锖兔立刻明白了这污渍的来历。
阿织闻言,懵然地抬手摸了摸他指示的位置,雪白的指尖立刻沾染上了黑色。
她后知后觉,愣愣地用手背去擦,低着头声如蚊蚋地向锖兔道谢:“谢谢。”
锖兔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他用一种带着些许疑惑、但绝不包含责备的语气温和地问道:“只是送食物过来而已,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呢?”
这实在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话语中传递出的善意,少女眨了眨水润的眼睛,终于渐渐卸下了心防。
她微微偏过头,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思考着该如何解释。
片刻后,她才以一种不是很确定的语气,很小声地说道:“富冈先生他好像,不太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她刚才刻意与病床保持了一段距离,离开时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确保那边不可能听到这边的谈话声。
这个回答让锖兔更加疑惑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会?义勇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阿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竟认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开始细数起来。
“上一次,我听到林下先生说,想帮忙换药却被富冈先生用眼神吓退了;还有一次,伊藤小姐只是想询问是否需要茶水,结果话都没说完,富冈先生就转身走开了……”
她列举的都是些经常往来于蝶屋的『隐』的成员。
也正是通过她这番有些笨拙却异常清晰的话,锖兔才第一次了解到,原来自己那位沉默寡言的同伴,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得罪”了这么多人。
更准确地说,是富冈义勇那不善言辞的待人方式,无形中筑起了一道屏障,让许多想要表达善意的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靠近。
锖兔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场景,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觉得好笑:“我想,他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义勇他只是不太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尤其是表达感谢和接受好意方面,格外笨拙而已。”
也正是这次阴差阳错的相处,打破了某种隔阂,从那以后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渐渐变得密切起来。
而随着时间推移,锖兔和富冈义勇不断执行着各种危险任务。
对比其他同期的队员,他们两人的实力提升迅猛,等级晋升速度极快,但与之相伴的,是愈发频繁和严峻的生死考验。
在蝶屋的短暂岁月里,他们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前,时常能收到她悄悄准备的物品;而当他们带着满身伤痕返回蝶屋修养时,也总会对上她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
然后被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又强装严肃地教训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样弥漫着淡淡温情的日子,并未能持续很久。
社会在飞速变化,食人恶鬼就隐藏在这片繁华的阴影之下。
再像过去那样消息闭塞,对于需要主动出击的鬼杀队而言,将是致命的阻碍。
为了解决情报来源的问题,鬼杀队决定派遣专门的人员,潜入各个重要地点负责信息搜集工作。
阿织称不上是正式的鬼杀队队员,但她却在鬼杀队需要的时候主动站了出来。
分别之前,锖兔看到阿织蜷起指尖,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又仿佛是在为自己打气般说道:“也许我在那里,能发挥的作用更大一些吧。”
…………
如今,记忆中简单纯粹的少女,竟可能掌握着关乎消灭恶鬼的最大线索,这实在是让人觉得震惊。
接到主公命令后,富冈义勇立刻让他的鎹鸦先行出发,飞往吉原,以便能让阿织提前做好离开的准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虚握着,垂在身侧,深邃的蓝眸望着远方,神情间透出一种罕见的心不在焉。
沉默地行进了一段路后,富冈义勇终于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问出了口:“阿织她真的会知道吗,关于继国缘一……”
富冈义勇和锖兔对于阿织遇见他们之前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毕竟他们的初遇就是在藤袭山。
她本人对于自己的过去,同样是一片空白,茫然得如同刚刚降生于这个世界。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没有产生太大的改变,也始终没有找回失去的记忆,填补那前十几年的空白。
锖兔侧头看了富冈义勇一眼,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阿织若是能想起什么,自然最好。若是不知道,也无妨。”
“对于我们而言,情况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糕了。”
是的,不会更糟糕了。
说到底,这仅仅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可能性而已,未来究竟会如何发展,无人能够预知。
鬼杀队与鬼斗争了千百年,不会因为“暂时无法解开某个秘密”这样的挫折而停滞不前,但也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可能解开秘密”的机会。
不过,这次将阿织从鱼龙混杂的时任屋带离,让她日后待在更为安全的环境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前往吉原的小路并不好走,行至半途,原本尚算晴朗的夜空骤然变了,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月色被浓厚的乌云彻底吞噬,黑沉沉的云层如同汹涌的波涛般翻涌滚动,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更为猛烈、更为持久的暴风雨。
富冈义勇和锖兔不得不慢下了脚步,狂风骤雨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他们行进的速度。
不知是否因为思虑的缘故,锖兔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层驱之不散的淡淡阴翳,不祥的预感悄然笼罩在他的心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富冈义勇忽然抬起头,望向雨幕笼罩的昏暗天空,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似乎是…鎹鸦?”
上空的鎹鸦飞得很低,浑身羽毛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显得沉重而艰难。
看到了他们,那只鎹鸦仿佛见到了救星般,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奋力从雨幕中俯冲而下,直直地撞到锖兔面前。
它激动地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急促地叫着,一边急切地抬起一只腿,露出了被油纸小心包裹着的信件。
寒风呜咽着穿过林间,吹得周围树叶发出沙沙的悲鸣,摇曳晃动的树影投在地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锖兔迅速解开信件,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光芒,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字迹。
肉色头发的剑士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随着阅读,他周身的气势也变得压抑起来。
“坏消息。”锖兔抬起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需要凝聚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宇髓他们确认藏在吉原的鬼,是上弦。”
他看向身旁瞬间绷紧身体的同伴,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消息。
“而且,鬼舞辻无惨出现在了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