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织被吓得一个激灵,视线还尚未完全聚焦,便看到那两条之前还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绸带,此刻被利刃精准斩成了数截。
它们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碎片,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来,散在她的周围。
阿织身体上的感受其实更直接,紧紧缠绕在嘴巴和腰间的绸带带来的束缚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她重重地吸了口气,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肺部因这突如其来的充足氧气而微微刺痛。
阿织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她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强烈的期冀,猛地扭过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虚弱的嗓音中含着哽咽般的激动。
“你们终于来了!”
只就在她转过头,视线变得清晰起来的那一刻,所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激动,都瞬间凝固了。
站在那里的,并非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位鬼杀队成员。
高大得近乎具有压迫感的身影,沉默地伫立在房间中央,恰好背对着那扇因之前绸带穿梭而损毁的窗户。
清冷月光透了下来,逆光之下,他的面容笼罩在深邃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依稀辨别出冷硬的面部轮廓。
他腰间佩戴着一柄形态古朴的长刀,挺拔的身姿静立不动,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如同巍峨高山般令人心生敬畏的气息。
但这座山,并非令人心安的庇护所,而是弥漫着未知危险的绝壁,仅仅是凝视,就足以让人神魂俱颤,不敢靠近分毫。
即将得救的狂喜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惴惴不安,恐惧攫住了阿织的心脏。
——是其他过来支援的鬼杀队成员吗?
——是没见过的其他“柱”吧?!
阿织只能强迫自己往这个方向去想,试图为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存在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她的潜意识却在疯狂地预警,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直觉,比任何思考都来得强烈而清晰。
——要赶紧逃!
——离他越远越好!
“……谢谢你救了…”阿织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剧烈颤抖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她葱白的指尖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这样微小的动作能够给她带来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但她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向后蜷缩,试图拉开与那道身影的距离。
最终,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感,还是压倒了所有,她颤抖着声音,几乎无法成句,带着哭腔询问:“……你是谁?”
和阿织一样,感受到让灵魂战栗的压迫感的还有那被切碎后散落在地的绸带鬼,她也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弱小虫豸,即便只剩下残躯,依旧在瑟瑟发抖。
事实上,感受到这股恐怖威压的不止是房间里的绸带分身,远在京极屋与这些绸带同源一体的堕姬本体,此刻也清晰地感知到了。
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何无惨大人会下达那样看似不合常理的命令。
原来,无惨大人要她等待的竟然是这位极少在众鬼面前现身,但其强大与恐怖却无鬼敢忽视的上弦一——黑死牟。
上弦鬼之间的正式聚集,往往是以百年为单位计算的,再加上……因为某些不确切的原因,无惨大人与黑死牟阁下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些连他们都讳莫如深的龃龉。
堕姬也仅仅是听闻过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她不清楚具体缘由,也不明白黑死牟为何会去触怒赐予了他永恒生命与力量的无惨大人。
而更奇怪的是,无惨大人似乎也并未因此对他施以严惩。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黑死牟是无惨大人之下最强的鬼。
当他刻意隐藏自身气息时,无人能察觉到他的踪迹,可一旦他选择现身,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忽略他。
但此刻,不知是不是绸带鬼的错觉,她觉得此刻降临于此的黑死牟,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周身那原本应当般稳固内敛的恐怖气息,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不稳的波动,他在濒临失控。
与对未来可能面临的可怕命运一无所知的阿织不同,绸带鬼的残片一点都不想继续呆在这个令鬼窒息的房间里。
她畏缩地出声:“黑死牟大人?”
怀着一丝诡异的同情之心,绸带鬼看到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少女,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彻底瘫软在地。
她的身体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只剩下绝望的僵直。
而那位威严莫测上弦一终于动了,他无声无息地向前迈出步伐,清冷的月辉从窗口流淌而过,终于清晰地照亮了那张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也瞬间映入了阿织因极致恐惧而收缩的瞳孔之中。
他的鼻梁高挺如山脊,嘴唇紧抿成冷硬的直线,下半张脸的轮廓无可挑剔,暗色的诡异纹路自刚毅的额角与冷硬的下颚处蔓延开来。
然而,最令人灵魂冻结的是他的上半张脸,那里赫然排列着六只奇诡非人的猩红眼眸。
黑死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发出声音的绸带残片,他迈着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径直走到瘫软在地的阿织面前停下。
片刻后,他对绸带鬼发出了不容拒绝的指令:“离开!”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听不出命令的口吻,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却携带着千钧之力,使得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微微振动起来。
恍惚间,阿织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