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立一旁的师芜雀此时方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却比平日更缓和几分：“都准备好了？”他目光落在祝西落身上，晨光在她发间跳跃，让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嗯。”祝西落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多谢……阿芜这两日的照拂。”那声“阿芜”叫得极轻，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晰。师芜雀眸光微动，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那惯常冷峻的唇角似乎柔和了一瞬。而师南溪则好奇地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是新奇。

师芜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克制地移开，语气听着平淡，细辨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走吧，送你去与侍从会合。”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一旁的师南溪却忍不住小声嘀咕：“皇叔，我们不是还要听慧明法师讲完剩下的经文吗？方丈爷爷说……”

师芜雀淡淡瞥了侄儿一眼，小陛下立刻噤声，只一双大眼睛还在两人之间骨碌碌地转。

祝西落闻言，想起他们原本的修行安排，心中了然，更添一分感激。她不再多言，只温顺应道：“好。”

于是，一行人在晨曦微露中下了山。几个贴身的侍卫骑着马，缓行于马车旁，安静保护着。山路清幽，鸟鸣啁啾，却冲不散那淡淡的离愁。

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山路时，师芜雀看向她，隔着中间的师南溪，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祝西落耳中，带着几分郑重：

“落落，”他唤她，语气严肃起来，“回京之后，务必一切小心。杜勉失踪，其背后牵扯恐怕不小。他既冒险去清麓寻你，难保不会有人将目光放到你身上。”他顿了顿，继续叮嘱，“若再遇到此人，或想起任何关于祝老侯爷那个机关匣的蛛丝马迹，不要擅自行动，立刻让人通知我。”

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朝堂暗流汹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危险。他绝不能让她因这些事卷入不必要的风波。

车帘内，祝西落安静聆听着。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凝重与维护之意，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我记下了，阿芜。”她轻声应道，语气认真，“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若有线索，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她的顺从和保证，让师芜雀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马车粼粼，终是到了城外约定的茶摊。濯缨已在此等候多时，见马车到来，立刻迎了上来。

祝西落下了马车，最后的告别时刻终究来临。她再次揉了揉师南溪的发顶，柔声告别：“南溪，要听皇叔的话，好好读书习字。”

“嗯！落姐姐也要记得想我！”小陛下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抓着师芜雀衣角的手更紧了些。

祝西落最后看向师芜雀。千言万语，似乎都凝在了这一眼里。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然后不再犹豫，转身在婢女的搀扶下，登上了等候的自家马车。

师芜雀立于原地，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缓缓驶向远方，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深邃的目光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微风拂过他墨色的衣袂，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走了女子残留的淡淡馨香。

机关匣，杜勉，工部，乃至可能牵扯到的更深的势力……这一切在他心中迅速交织、串联。祝西落的安然离去，并未让他感到放松，反而让他心中的筹谋更加清晰与坚定。他必须更快地厘清这团迷雾，扫清所有潜在的威胁。

唯有如此，他珍视的这片宁静，与她相关的这份美好，才不会被那些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所惊扰。

“皇叔，”师南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落姐姐？”

师芜雀收回远眺的视线，低头看着侄儿依恋的小脸，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翻身上马，将小陛下揽入怀中，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很快。”他沉声答道，语气笃定，如同立下一个誓言。

马儿轻嘶一声，载着叔侄二人，朝着与祝西落相反的方向，踏上了归途。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师芜雀心中的棋局，已然落下了新的一子。

*

另一边，祝西落问起濯枝在哪，濯缨策马回道：“濯枝在府中打扫郡主的暮雨阁，除去老夫人时不时遣人来扫一下，这多年未有人住，还是难免有些冷清，”濯缨想起濯枝那充满干劲的样子，忍俊不禁，“濯枝说她要把自己的人气扫进暮雨阁的每个地方。”

在清麓的那些年，幸好有濯枝濯缨陪着，祝西落才不会一蹶不振下去。

“濯缨，幸好有你们······”

无论自己是不是侯府的血脉，身世究竟是怎样的，她会一直坚持去寻找答案。

马车在永宁侯府侧门停下。相较于五年前离京时的清冷，此次回府，门房倒是规规矩矩地候着，只是那份恭敬里，透着轻视和怠慢。

祝西落目光淡淡扫过，权当没瞧见，径直避开管家那满脸堆砌的虚假关心，踏入府中。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一草一木似乎都未曾改变，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纱，透着物是人非的凉意。她先去拜见父亲祝青山，却得知侯爷一早就出门会友去了，连她今日归家的时辰似乎都未曾放在心上。

心底的那微弱的期盼，如同被针扎破的泡泡，瞬间消失无踪。要说不失落是假的，她眼睫轻颤，敛去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