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芜雀即将迈出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她沉静的侧影,看着她面对挑衅时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摩挲着玉佩的手指缓缓松开。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需要被人保护在羽翼下,她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曾经熟悉、如今带着恶意的环境中,站稳脚跟。
他缓缓坐了回去,只以目光静默地笼罩着她。那视线里没有怀疑,只有一份无需言说的信任,化作了另一种更为坚实的守护。
见摄政王不再开口,林婉茹刚松了口气,却见祝西落已转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唇边那抹浅淡的弧度依旧未变。
“林小姐谬赞了。”祝西落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才女之名不过是幼时虚誉,不敢当。至于马球……”
她目光掠过场上奔腾的骏马,最终落回林婉茹身上,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汀云离京五载,于清麓守孝读书。闲暇时虽也曾策马山野,疏解心怀,终究是怡情养性居多,与诸位时常练习、精于此道的俊杰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她坦然自承“技不如人”,姿态落落大方,非但无损风仪,反将那咄咄逼人的挑衅衬得有些小家子气。
然而,她话音一转,那双清澈的鹿眼再次迎上林婉茹,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林小姐既盛情相邀,若汀云一味推辞,倒显得矫情,也辜负了这马球场上‘勇毅争先’的精神。”
她微微侧首,对濯缨低语一句。待濯缨领命离去,祝西落才环视众人,徐徐道:“既然林小姐想考校西落的骑术,不若换个方式。久闻安国公府林家马术精湛,林小姐更是翘楚。你我二人,就在这赛场边缘,简单比试一番‘御马之术’如何?”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划定规则:“不争球,不碰撞,只论对马匹的掌控、彼此的默契,以及……一点小小的胆色。”
“不知林小姐,可愿赐教?”
她不接马球的招,转而提出比拼更见根基的御马之术,瞬间将主动权握回手中。
这一番应对,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全了体面,又隐隐反将一军。场边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已然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与考量。
这位离京五年的汀云郡主,乡野的风霜未曾磨去她半分风华,反将那份骨子里的清贵淬炼得更加内敛而深邃。她站在那里,沉静自如,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度,让人清晰地意识到,她绝非可以随意拿捏之人。
韩似斐眼睛一亮,几乎要当场叫好,被宁丝雨轻轻按住手腕。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支持与期待。
而对面的高台之上,师芜雀看着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从容不迫、甚至隐隐散发出夺目光彩的少女,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祝西落此言一出,场边顿时响起一片低议。御马之术看似温和,实则极考较骑手的功底与心性,尤其她那句“一点小小的胆色”,更是引人遐思。
林婉茹没料到她会另辟战场,脸色变了几变。她自诩马术不凡,若此时退缩,岂非当众示弱?
“有何不敢?”她强自镇定,扬起下巴,侧首吩咐贴身婢女,“小桔,去将我的‘流云’牵来。”
不消片刻,濯缨与小桔俱已返回,身后各跟着一名马夫,牵来了两匹马。
一匹是林婉茹惯常骑乘的“流云”,通体栗色,体态匀称,神态温顺安详。
而另一匹,则让懂行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立于场边,毛色油亮如最上等的墨色锦缎,在日光下隐隐流动着幽光。四肢强健修长,马蹄碗口般大小,马鬃未经修剪,狂放地披散飞扬。最慑人的是那双马眼,大而明亮,瞳仁里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野性。它不耐地原地踏蹄,沉重的蹄声叩击地面,喷出的滚烫鼻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此马,正是永宁侯府马厩里那匹烈马——逐乌!
逐乌乃是连国开国皇帝师荣海御赐,是祝西落受封郡主时独一份的殊荣。它性烈如火,五年前祝西落离京时未能将其带往清麓,这极通人性的灵驹虽未大闹,却也赌气般地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多年来,除世子祝夕朝尚能勉强近身添料刷洗外,旁人皆近身不得。
“郡主,逐乌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许久未曾出来了,只怕……”连侯府的马夫看着不断喷息的骏马,忍不住低声劝阻,忧心忡忡。
“无事。”祝西落轻声应道,伸手抚上逐乌躁动不安的鬃毛。她的指尖轻柔地梳理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内疚与毫不掩饰的宠溺。
说来也奇,那原本焦躁踏蹄、鼻息粗重的骏马,在她温柔的抚触下竟渐渐平静下来,最终顺从地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已是无声的宣告。
半晌,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婉茹:“规则很简单。各自御马,且无需马鞍——”
她此话一出,又是一片哗然!无鞍骑乘,极其考验骑手的平衡力、腿力以及与马匹的信任和默契,稍有不慎便会摔下马来,轻则伤筋断骨,重则怕是性命都难保。
“——自此处出发,需越过前方一道障碍,”障碍是方才礼官受摄政王指示,让人临时加上的。
她抬手指向场地另一端,那里立着一根高杆,数条彩色丝绦在风中飘扬,“至对面旗杆下,取下垂挂的彩绦。”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婉茹:“先抵终点者,或途中落马者,即为胜负已分。”
她略一停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
“林小姐,以为如何?”
无鞍骑乘、越障、取物!
这简短的规则之下,蕴含的是对骑手胆魄、技巧与心性的极致考验!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所有人的心都随之悬紧。
林婉茹的脸色在清晰的规则中一点点白了下去。
无鞍越过障碍已属艰难,还要在颠簸中精准取物?这绝非她平日赏玩骑射所能比拟!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坐骑“流云”——那匹温顺的母马此刻正不安地踩着蹄子,仿佛也被这紧张的规则所慑。
林婉茹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之下,她若退缩,明日便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