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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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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霜霜转过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姐姐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素净,倒是合清麓那边的风气。只是回到京中,未免显得有些寡淡了,改日妹妹陪姐姐去锦绣坊挑几匹时新的料子可好?”

祝西落神色平静,并未因她话语中的暗刺而动容,只淡淡道:“有劳妹妹费心,我的衣裳还够穿。”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绣房送了新制的夏衣来。府中的管事利嬷嬷捧着几套流光溢彩的衣裙进来,皆是时下最流行的云锦苏绣,其中一套海棠红洒金百蝶穿花裙更是华美夺目。

林氏扫了一眼,便指着那套海棠红的对祝霜霜道:“这套颜色正,衬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祝霜霜欢喜地应了,立刻由丫鬟簇拥着去内间试穿。

利嬷嬷又将另外几套颜色稍浅,但用料做工同样精致的衣裙奉到祝西落面前:“郡主,这是您的份例。”

祝西落还未开口,林氏却忽然道:“且慢。”她目光在祝西落身上那件素雅的鹅黄衣裙上停留一瞬,眉头微蹙,“西落刚回京,性子想必还如在清麓时般喜静,不爱这些花哨颜色。这些衣裳先收着吧,别白白浪费了。库房里还有几匹去年剩下的松江棉布,透气舒适,正适合给她做几身家常穿的,也免得她穿着这些拘束。”

松江棉布虽也是好料子,但如何能与云锦苏绣相比?更何况是去年的存料。这话听着是为她着想,实则却是明目张胆的克扣与轻视。

濯枝在一旁听得气闷,忍不住抬眼看向祝西落,却见她只是睫毛微颤,随即恢复平静,仿佛早已习惯,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麻木的弧度,轻声道:“是,多谢母亲体恤。”

恰在此时,祝霜霜穿着那身海棠红衣裙翩然走出,珠光宝气,明艳照人,在林氏面前转了个圈,引来一片赞叹。母女俩笑语不断,愈发衬得站在一旁的祝西落身影单薄,如同一个误入其间的影子。

祝西落默默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院。初夏的阳光已然带着热度,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

“小姐!夫人她也太偏心了!”一回到暮雨阁,濯枝便忍不住跺脚,小脸气得通红,“那云锦,明明年初就说了有您一份的!还有,什么叫去年的棉布更舒适?这分明是……”

“濯枝。”祝西落轻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不必说了。衣裳而已,穿什么不是穿。”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有些东西,争不来,也不必争。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为这份毫不掩饰的差别对待,泛起细密的、几近麻木的刺痛。

濯缨心思细腻,默默端上一盏温热的杏仁茶,低声道:“小姐,奴婢瞧着,库房登记册上,老夫人年前得了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料子极好,颜色也清雅,最衬您。不如……我们去求了老夫人?”

祝西落摇摇头,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祖母疼我,我更不能事事依赖她,让她为难。”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思索,“而且,母亲的态度……我总觉得,不仅仅是不喜那么简单。”

她想起灵台寺了末大师的话,想起父母眼中那复杂的、混合着厌恶与……某种类似忌惮的情绪。这背后,定然藏着关乎她身世的秘密。或许,那特殊的“因”,就藏在侯府的某个角落。

*

与正院的冰冷截然不同,养缘堂永远是祝西落在侯府中最温暖的港湾。

这日午后,祝西落过来陪老夫人说话。刚进院门,就听见祝子夜清朗的读书声。如今已是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抽条了不少,穿着青布直裰,正捧着一本《论语》坐在紫藤架下默诵。见到祝西落进来,他立即起身,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阿姊。"

那故作老成的模样让祝西落忍不住莞尔。老夫人坐在一旁的躺椅上做着针线,看着孙儿这般模样,眼里满是慈爱的笑意:"你阿姊来了,正好歇会儿。"

祝西落走到他身边,温声问道:"书念得如何了?"

"先生今日夸我《泰伯篇》解得有新意。"祝子夜努力维持着沉稳的语调,但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几分得意。他顿了顿,稍显局促地补充道:"阿姊先前答应要检查我功课的,还有......那个海外游记的故事,不知今日可否继续讲?"

虽已刻意学着大人模样,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说到最后那句时,眼里不禁流露出期待的光。

祝西落见他这般既想装稳重又难掩稚气的模样,心中柔软,含笑应道:"好,待会儿便检查功课,也与你讲那船员见着鲛人的故事。"

祖孙三人正说笑着,祝夕朝也下学归来,径直来了养缘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更显温文儒雅,手里还提着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糖藕。

“祖母,落儿,子夜。”他笑着打招呼,将糖藕递给濯枝去切盘,又对祝西落道,“去了趟东市,记得你爱吃这个,特意买了些。”

“多谢兄长。”祝西落心中一暖。在这府里,也只有祖母和兄长、小弟,会时刻惦记着她的喜好。

老夫人一旁看着,眼中欣慰,招呼祝夕朝坐下:“夕朝来得正好,快尝尝小厨房新做的茯苓糕。落儿,你也多用些,瞧你回来这些时日,也没见长点肉。”

祝夕朝接过糕点,却并未立刻食用,而是看向祝西落,语气温和却带着关切:“落儿,昨日我去给母亲请安,恰逢绣房送衣……母亲她,是否又……”

祝西落垂下眼帘,用银叉轻轻拨弄着碟中的茯苓糕,语气平淡无波:“无妨的,兄长。我并不在意那些。”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祝夕朝心中越是难受。他深知妹妹在父母那里受了多少委屈,却碍于庶子身份与孝道,无法直言父母之过。他的生母禾姨娘性子柔顺,在府中从不争抢,只守着儿子安静度日,这也让祝夕朝自幼便懂得谨言慎行。此刻,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多加照拂。

祝子夜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甜白瓷勺,发出清脆的微响。他抬起清亮的眼眸,语气笃定而真诚:“那些过于繁复的花色,反倒衬不出阿姊的气质。阿姊穿素色,本就清极艳极,是最好看的。”

祝西落闻言,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抚了抚祝子夜的发顶,眼中盛满如水般的温柔与欣慰:“阿姊有子夜这份心,比得到什么云锦都高兴。” 在她心中,这份真挚的维护,远比任何华服都来得珍贵。

老夫人叹了口气,拉过祝西落的手,轻轻拍着:“好孩子,委屈你了。有祖母在,断不会让你真的短了什么。祖母这儿有一匹软烟罗的好料子,祖母让人做一套新衣裳给落儿。”

“祖母……”祝西落反握住老人家的手,眼眶微热,“真的不用,我……”

“听话。”老夫人语气坚决,随即又压低声音,意有所指道,“有些事,祖母心里清楚。他们……唉,是钻了牛角尖。但你永远是祖母的亲孙女,是永宁侯府正正经经的嫡小姐,谁也越不过你去。”

祝夕朝也沉声道:“落儿,兄长虽不才,但也会护你周全。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他话不多,却字字郑重。身为庶子,他能在府中安稳长大,甚至得了世子之位,全靠祖母怜惜和他自己谨小慎微。此刻对妹妹的承诺,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分量。

几人又闲聊片刻,祖母想起一事,道:“落儿,你回来也有些时日了,可去过后院的旧书阁?那里收着不少你祖父当年的藏书和手札,有些杂学游记颇有趣味,你或许会喜欢。”

“旧书阁?”祝西落心中一动。祖父祝老侯爷生前博学,雅好收藏,尤其对机关巧术颇有研究。杜勉提到的“机关匣”,是否与祖父的爱好有关?

“是啊,”祝夕朝接话回道,“祖父在世时,最爱泡在书阁里。那里有些他亲手把玩过的机巧玩意儿,还有些未完工的木工模型。我记得小时候偷偷溜进去,还被祖父抓住训了一顿呢。”他笑着回忆。

祝西落的心跳悄然加速。

她状似无意地问道:“祖父还喜欢木工机关?我竟不知。都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

“那可多了,”祝夕朝来了兴致,“有会自己行走的木牛流马,有结构复杂的九连环,还有一个据说放了重要东西的、怎么都打不开的紫檀木匣子,祖父宝贝得很,从不让我们碰……”

紫檀木匣子!

祝西落呼吸一窒,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打不开的匣子?后来呢?”

祝夕朝摇摇头:“后来祖父病重,那匣子也不知所踪了。或许收在库房某个角落,或许……被祖父带走了吧。”他语气有些惋惜。

祝西落不再多问,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紫檀木、机关匣、祖父珍视、不知所踪……这些线索,与杜勉所言高度吻合!

她强压下立刻去旧书阁或库房翻找的冲动,知道此事需从长计议,绝不能打草惊蛇。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确认那匣子的下落,更需要弄清楚,匣中究竟藏着什么,竟能引来如此多的关注,甚至可能与她扑朔迷离的身世息息相关。

傍晚时分,祝西落告别祖母和兄弟,回到暮雨阁。她屏退濯缨濯枝,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

祖父的机关匣,会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吗?

它是否还在这侯府之中?

而找到它,是福是祸?

夜色渐浓,暮雨阁内灯火初上,映照着祝西落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她知道,探寻真相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为了弄清自己的来处,为了不辜负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她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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