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阁的禁足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祝夕朝与宁丝雨常来看她,带来外界的消息与精心准备的吃食。就连司空栩,也借着与祝夕朝讨论学问的名义来过两次,沉默地留下一盒上好的徽墨。窗外的暗卫依旧尽职守责,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唯独师芜雀,自那日老夫人寿宴后,再未出现,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曾传来。
这日午后,韩似斐风风火火地来了,身后竟跟着摇着折扇、一脸闲适的司空翊。这是韩似斐第二次来看她,一进门便嚷嚷:“这暮雨阁的门槛都快被我踏破了!你爹什么时候才放你出去?”
祝西落正在临窗的书案前习字,闻言搁下笔,无奈一笑:“父亲还在气头上,怕还要等些时日了。”
司空翊目光扫过书案,落在摊开的宣纸上,上面正写着“鹤舞云巅,竹影璧渊”八个字。他挑眉:“郡主好雅兴。”
韩似斐凑过去看,随口道:“云之巅?是云之巅么?你要去那玩不带我?”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娇嗔与不满。
祝西落微微一怔:“云之巅?”
“对啊!”韩似斐见她不解,解释道:“就是灵台山啊!山顶有处极高的观景台,据说站在那里如同置身云端,所以被称为云之巅。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没机会。”她说着,狐疑地看向祝西落,“你写了半天,不知道是哪里?”
灵台山!云之巅!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祝西落心头剧震。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觉得这八个字意境甚好,随手写写。若真是处景致,日后我们同去便是。”
韩似斐这才满意,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京中趣闻。
趁着她起身去院中赏菊的间隙,一直静坐品茶的司空翊这才慢悠悠地搁下茶盏,状似无意地低声道:“王爷让我来瞧瞧你。”他眼风扫过纸上那八个字,又瞥了眼窗外韩似斐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你已有收获了。”
祝西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泛起一丝复杂滋味。
“云之巅……”司空翊用扇骨在那三字上轻轻一点,玉骨与宣纸相触,发出极轻的脆响,“确是个绝佳的去处,视野开阔,足以俯瞰连京气象。只是山势陡峭,路径险绝,郡主若有兴致,还需……慎之又慎。”
他语带深意,既表明消息已递出,也暗含警示——切莫独自涉险。
“嗯……”祝西落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司空翊唇角微扬,不再多言。待韩似斐抱着满怀的秋菊回来,两人又闲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暮雨阁重归岑寂,唯余案上清茶渐凉,墨香未散。
祝西落立刻重新铺纸研墨,将"鹤舞云巅,竹影璧渊"八字再次写下。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心潮澎湃。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杜勉留下的线索指向清麓,而画像上的题字,却指向了灵台山!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她必须去一趟云之巅!
然而,眼下她被禁足在暮雨阁,行动受限。窗外虽有暗卫,但既然师芜雀已知晓此事,想必自有安排。
祝西落走到窗边,望向院墙之外的方向。秋色渐深,天高云淡。
阿芜,你究竟在暗中谋划什么?为何要做出疏远的姿态?
她轻轻握住颈间的燕归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就在她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濯枝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匆匆走了进来。
“郡主,方才有人在院门外塞了这个进来。”濯枝将信递上,面露忧色,“奴婢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祝西落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上面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字:明日午时,城东丰昇巷。
字迹潦草却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仿佛笃定她一定能明白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城东丰昇巷……那是一条远离主街的僻静小巷,多是些寻常百姓人家,鱼龙混杂。谁会约她在那里见面?目的又是什么?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这无疑是一个冒险的邀约,可能藏着陷阱。但此刻被困在暮雨阁,任何与外界的联系,任何可能揭开谜团的线索,都显得弥足珍贵。
“郡主,要去吗?”濯枝小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要不要……告诉王爷?”她指的是窗外那些暗卫。
祝西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师芜雀近来的疏离态度让她心存疑虑,在弄清楚他的真实想法前,她不能完全依赖他的力量。
“不必惊动他们。”她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火舌将其吞噬,“准备一下,明日我悄悄出去。”
“可是侯爷的禁足令……”
“父亲只说不让我踏出侯府,却没说不让‘濯枝’出去采买。”祝西落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你留在房中,换上我的衣裳。我扮作你的模样出去。”
想了想又嘱咐濯枝:“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濯缨也不行,只能你我二人知道。”
“可是……”濯枝吃了一惊,但见祝西落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那小姐您要千万小心。”
这一夜,祝西落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交织着倾竹夫人的画像、师芜雀疏离的眼神、羽衣卫冰冷的刀锋,还有那八个萦绕心头的字。
次日一早,祝西落与濯枝互换了衣衫,又稍易容貌,借着濯枝平日出府采买的名义,从后门出了永宁侯府。
她依约来到城东丰昇巷。午时的阳光照不进这条狭窄幽深的巷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市井的喧嚣。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巷子深处,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削的人影背对着她,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
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那人缓缓转过身。
斗笠抬起,露出一张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脸——正是失踪已久的工部侍郎,杜勉。
“杜大人!”祝西落低呼一声,难掩震惊。眼前的杜勉与记忆中那个儒雅持重的官员判若两人,仿佛经历了极大的磨难。
“殿下……”杜勉脱口而出的称呼让祝西落心头一震,但他随即警觉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请恕臣失仪。时间紧迫,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祝西落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随着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内晦暗不明,唯有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映出简陋的陈设——一张方桌,两把旧椅,还有靠墙的那张铺着素色布褥的卧榻。
榻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老妪。她衣衫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清明得惊人,此刻正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走进来的祝西落,干枯的手指在膝上微微颤抖。
当她的目光触及祝西落的面容时,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泪光,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
“像……太像了……”老妇人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却带着某种久远的优雅韵味。
“您是……”
杜勉在一旁低声介绍:“这位是素嬷嬷,曾是……倾竹夫人的贴身侍女。”
倾竹夫人的贴身侍女!
祝西落心头巨震,不由上前一步。她看着老妇人那激动难抑的神情,一个念头清晰起来——这位老人,恐怕是世上极少数亲眼见过倾竹夫人,并熟知其过往的人了。
素嬷嬷向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老奴……老奴终于等到您了。小姐若在天有灵,见到您如今的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您和夫人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祝西落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感受到那轻微的颤抖传递着跨越时空的激动与辛酸。她轻声问道:“嬷嬷,您能告诉我,关于我……关于倾竹夫人的事吗?”
素嬷嬷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积攒了半生的力气,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过往。而杜勉则沉默地守在门边,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间陋室,此刻仿佛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一个关乎祝西落真正身世的巨大秘密,即将随着素嬷嬷的出现,缓缓揭开。
*
素嬷嬷颤抖着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破旧的橱柜前,摸索着某个不起眼的凸起。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橱柜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幽暗阶梯。
“殿下,请随老奴来。”素嬷嬷取下一盏油灯,率先走入密道。
祝西落与杜勉对视一眼,紧随其后。密道狭窄却干燥,墙壁是整齐的青石砌成,显然并非临时挖掘。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素嬷嬷在门边某处按了几下,石门无声滑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