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欢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疼痛和决绝。
她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能清晰地闻到沈清欢发间干净的气息,和汤锅里飘出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
然后,她从身后,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和无比的慎重,伸出双臂,轻轻地、虚虚地,环住了沈清欢的腰。
没有用力,甚至没有完全贴合,避开了她腹部的伤口,只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包含了千言万语的姿态。
沈清欢的身体瞬间僵直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握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身后沈清简温热却虚弱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能感觉到那双环住她的手臂,正在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砂锅里汤水细微的沸腾声,和两个人骤然加速、几乎要同频的心跳声。
沈清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眶迅速湿润。
她没有动,也没有挣脱,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沈清简这样抱着。
这个拥抱,和雨夜里那个绝望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拥抱完全不同。
它太轻了,轻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带着无法言说的歉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确认彼此存在的渴望。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沈清欢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哽咽,也带着某种释然。
她慢慢放下汤勺,关掉了炉火。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面对面。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无法掩饰的情绪——沈清简眼底的脆弱、痛楚、挣扎和深不见底的眷恋;沈清欢眼中的泪水、惶惑、心疼,以及同样炽热而复杂的、早已超越界限的东西。
沈清简环在她腰后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因为她的转身,变成了一个更完整的、面对面的拥抱。
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冰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光,清晰地映出沈清欢的倒影。
“对不起……” 沈清简先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为所有的事……对不起。”
沈清欢的眼泪也终于决堤。
她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简抬起一只手,颤抖着,轻轻捧住沈清欢的脸颊,拇指笨拙地、珍重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情感。
“也……谢谢你。” 她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带着血和泪,“谢谢你还在这里……谢谢你没有真的离开。”
沈清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能去哪……”
沈清简看着她,看着这张刻进骨血里的脸,看着这双为她流了太多泪水的眼睛。
心底那头被锁了太久、在雨夜里曾短暂失控的野兽,在这一刻,在所有防线都崩塌的废墟上,再次发出了低沉而痛苦的嘶吼。
爱是原罪。
是深渊。
是她们注定无法逃脱的宿命。
既然逃不掉……
沈清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荒芜的废墟里,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孤注一掷的火光。
沈清欢她微微踮起脚尖捧着沈清简脸颊的手稍稍用力,将她的脸带向自己。
然后,她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不再是病床前冰凉颤抖的试探。
它是一个缓慢的、郑重的、带着泪水咸涩和无尽悲伤的确认。
沈清简的嘴唇依旧有些苍白冰凉,却异常柔软。
她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贴上沈清欢的唇瓣,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柔软和温度。
然后,她极其温柔地、带着无尽的小心和怜惜,开始辗转吮吸,舌尖描绘着沈清欢的唇形,一点点撬开她因为惊愕而微张的齿关,探了进去。
没有蛮横的入侵,只有小心翼翼的探索和交融。
气息纠缠,泪水混合,汤的香气氤氲在周围。
这个吻里,有道歉,有感谢,有恐惧,有依赖,有挣扎,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尘埃落定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沈清欢起初僵硬着,随后,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也像是被这温柔而悲伤的吻彻底击溃。
她呜咽一声,抬手环住了沈清简的脖颈,闭上眼睛,生涩却无比投入地回应起来。
她的回应不再带着恐慌,而是带着一种同样孤注一掷的、豁出去的决绝。
她们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在食物温暖的香气里,紧紧相拥,深深地亲吻。
像两个在暴风雨后的泥泞中,终于找到彼此的、伤痕累累的溺水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交换着赖以生存的氧气,也交换着彼此灵魂深处最不堪又最珍贵的秘密。
这是一个仪式。
一个确认彼此存在的仪式。
一个告别过去某种关系的仪式。
也是一个……开启另一种更禁忌、更艰难、却也更加真实的关系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喘息,沈清简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沈清欢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交织,脸上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泪水。
沈清欢的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像被泪水洗净的星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简,看着她同样狼狈却异常美丽的脸,心跳如擂鼓。
沈清简也看着她,目光深深,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她的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沈清欢的脸颊,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更加低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清欢。” 她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 沈清欢应着,带着鼻音,却同样清晰。
“我们……” 沈清简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沉重的,“在一起吧。”
不是“我爱你”——那三个字太轻,承载不起她们之间血泪交织的过往和无法预料的未来。
“在一起”,意味着共同面对所有已知和未知的风暴,意味着接纳彼此所有的光明与阴暗,意味着将这份扭曲而深刻的情感,正式摆到命运的审判台前,从此,荣辱与共,罪孽同担。
沈清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是笑着的。
她用力点头,再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好。”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像在ICU里握住她手时一样,像在她昏迷时泣血告白时一样。
这一次,她选择直面,选择承担,选择与这个给予她生命中最重枷锁也最深刻温暖的人,一起沉沦,或是一起寻找救赎。
沈清简看着她含泪带笑的眼,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绿色的嫩芽,在泪水的浇灌下,颤抖着,破土而出。
她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缠绵,带着确认后的放松,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窗外,阴云依旧低沉。
但在这个小小的、亮着暖灯的厨房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用拥抱和亲吻,在命运的废墟上,竖起了一面属于她们自己的、叛逆而脆弱的旗帜。
关系确认了。
以血为墨,以泪为誓。
而前路,依旧漫长,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她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决定一同走下去。
汤,在逐渐冷却。
但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真实地,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