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重重闭上,连嘴唇都在颤抖。
“佛说因果,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杀了这么多人,坏事做尽,岂不是该下十八层地狱?”赤狐捻着檀木佛珠,面目平静,忽而睁眼,“大师,众生平等,我这么坏的人,佛愿渡我吗?”
那时他答了一句话,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赤狐随之一笑:“阿弥陀佛。”
他想,赤狐害死那样多人,他不过踩死一只鸟。
没人跑去问赤狐会不会夜夜噩梦,但那人却追来白马寺问他,听得见脚下鸦声吗?
莱山罗罗强行压制住双手的颤抖,在火堆中四处摸索,指尖触到火底灰烬刹那,锥心的灼烧感钻入心扉,头上立即滚出大滴大滴热汗。
双唇颤抖不已,莱山罗罗不敢相信,火烧过的地方,遗落好大一撮灰烬。
只有灰烬。
变化发生在一瞬间。
忽来一声狂吼,莱山罗罗被衔入九天云霄。阵阵腥风窜入口鼻,莱山罗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大口大口的酸水沿着嘴角淌下。
锄头一般大的兽齿卡在腰间,他忍着剧痛,竭力拍了两下。
察觉到他的抗拒,怪物咯吱咯吱搓动上下两排巨牙,莱山罗罗惨叫一声,疼得两眼一翻,几乎要昏过去。
他绝望着下面的世界,无尽的旷野,南北交错的丘陵,以及无尽的黑暗。他不知道这怪物要带他去哪里,或许在某个荒芜人烟的地方,他就会被扔下万丈高空,摔得粉身碎骨。
莱山罗罗呻吟两声,他从没这么恐惧过。
黄土堆、死鸟,现在轮到他了。
他想,离地面太远,他已经听不见脚底下的鸦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山罗罗几近晕厥,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喊叫。他耗尽全力,把眼睛挤出条缝。
一团煞白光焰逼入视野,肋下随之一松,莱山罗罗被整个拖了出去。
凉风扑面,这让意识稍微清醒,可惜浑身发软,莱山罗罗甚至无法抬起头看一眼究竟是何人救他出来。
最后他勉强挤出两个字:“谢谢。”
老树倒塌,莱山罗罗死劫已破。炎君救出莱山罗罗后,也没听清楚他究竟说些什么,便转身冲村里一路狂奔。
两怪跑得倒快,炎君和公室抵达之时,死灵已经窜入村中。
炎君一夜未歇,此时一边跑,一边沿路丢下追命火,把手里锣鼓敲得震天响。
村中居民便是被这声锣鼓惊醒的,抬起脖子冲外面一望,哪里看得见半点光亮?
正想张口骂人,窗畔无声飘来个幽蓝光点,风吹不动,状若鬼瞳,看得人脚底发亮,心肺具裂。恐惧的百姓下意识伸手去拍枕边人的肩膀,想要把人叫醒,壮一壮胆气。
然而,就这么轻轻一推,身旁“熟睡”之人竟从床上倒了下去!
窗外一人高声喊道:“快点火!”
这声音高亢硬朗,伴着铮铮铮的铜锣声,整个世界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大梦初醒地慌忙点起烛火,扒开窗缝,惶恐地往外面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人手拿铜锣,敲得震天响,嘴里依旧喊着:“快点火!”
“不要远离火!”
“快点火!”
这个村子不算大,只有几百人口,一条大路从村口直通村尾。炎君一路敲锣打鼓,总算把所有活人叫醒,然后马不停蹄赶回去帮忙。
村头,传来双兽狂暴的咆哮声。
殷公室勉强躲过双兽合击,不容他喘气,黄龙张着血盆大口冲他咬来。
趁着黄龙大张其口,炎君飒步冲来,把一尺来高的蓝焰塞进它嘴里。这火虽没温度,却是阴阳兽的天敌,直把这畜生烫得扑哧打颤。
擅罪者在黄龙嘴里,炎君伸手一拉,却只见半截手臂,手臂断裂处一滴滴鲜红的血混着黄龙口涎淌到他衣服上。
“快!帮我一把!”炎君扭头大喊。
殷公室忍着痛,拖着半残的腿,奔到炎君身边。
殷公室拿起长刀,重重插进黄龙齿缝,刀柄狠狠抵住下牙,试图撬开它的嘴。
然而,黄龙身形巨大,这把刀在它的眼里比一根针粗不了多少。
“戳它眼睛。”炎君双手死命撑住,迫使黄龙无法合上嘴。
殷公室重新举起刀,冲怪物左眼狠狠砍下。黄龙猛一甩头,身子剧烈地扭动,痛苦地张大嘴巴,喉咙深处发出声声雷吼。
炎君捉住时机,左手支住恶兽上颚,右手猛地一拉,将擅罪者拽了出来。
“莱山方丈救出来了吗?”擅罪者一身是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伏在炎君耳边轻声问。沾血黑布自他脸上缓缓滑落。
“已经救出来了。”炎君把人背起,正要送去安全的地方安置。然而,他勉强走了两步,手脚一软,竟重重跪下。
闹了一夜,殷公室同样疲惫至极,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后便定住不动。他仰头望着天,天际线上透出淡淡的光亮,暗青色的天空一点点明朗,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蒙蒙的月亮也即将隐入天际。
阴阳兽感受到时间推移、昼夜变化,身子剧烈一抖,萎靡地伏在地上,不敢高飞。
即将日出,殷公室眼睛里第一次浮现笑意,目若繁星,正含笑望向炎君。
恰在此时,黑布彻底滑落,眼前忽然一亮,二人视线猝不及防对上。
“不……”擅罪者突然怪叫一声,两眼望着殷公室,声嘶力竭,“快逃!”
“逃”字刚脱口。
一股热血喷出,金刀割断了殷公室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