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揩过他泪痕的手指,带着雪松与陈墨的冷香,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杯汝混沌的黑暗。那触感,那气息,早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残存的、不再依赖视觉的记忆里。
是……他。
是晋弃。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久别重逢的悸动,而是灭顶的恐惧与一种近乎荒谬的撕裂感。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肤都在那冰冷的触碰下剧烈颤抖。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最肮脏卑贱的泥沼里,在他亲手将他推入的深渊中,用这种方式……出现?
沈杯汝猛地向后缩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属于晋弃的冰冷气息。蒙眼的绸带下,原本只是无声流淌的血泪,此刻却仿佛决堤,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绸布,沿着他惨白的下颌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更大、更深的污迹。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像垂死小兽的哀鸣。
晋弃似乎因他这过激的反应顿住了。空气中那迫人的冷意凝滞了一瞬。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在沈杯汝几乎要崩溃的神经上。
良久,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晦暗不明的情绪:“……阿盲?”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沈杯汝心口最痛的地方。是啊,阿盲。拜他所赐的名字,拜他所赐的身份!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绝望、怨恨和残存爱意的悲愤,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冲撞。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血腥气,比哭更难听。
“王爷……”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您……您屈尊降贵……来这种地方……是来……亲眼看看……您的手笔……是否彻底吗?”
他抬起头,尽管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他却固执地“望”向那冷香传来的方向,蒙眼的绸带被血泪浸得湿透,紧贴着他凹陷的眼窝,那姿态凄厉得如同索命的冤魂。
“看看我这双您亲手弄瞎的眼睛……如今……是如何接客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尖锐,“还是……您想亲自……再验看一次?”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大不敬,是诛心之言,是自寻死路!可他控制不住,那积压了太久的痛苦与屈辱,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对权力的恐惧,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毁般的绝望。
他等待着。等待着雷霆震怒,等待着更残忍的对待,甚至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或许,那也是一种解脱。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立刻来临。
晋弃依旧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沈杯汝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如同有了实质,依旧钉在他身上,仿佛要透过那层绸带,看穿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空气中,只有沈杯汝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和他自己狂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极缓的,几乎像是叹息的气息。
接着,是衣物摩挲的声音。晋弃似乎……靠近了一步。
那冷冽的松针气息再次笼罩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沈杯汝吓得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只微凉的手,并未触碰他的身体,而是伸向了他的脑后——那系着蒙眼绸带的地方。
指尖碰到打结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利落。
“咔哒”一声轻响,是绸带结扣被解开的声音。
沈杯汝猛地一颤。
那遮蔽了他最后一点虚假尊严的绸带,松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