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双重的,一层是固有的眼盲,一层是蒙眼的布条,将他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只能依靠听觉和触感来感知这令人绝望的处境。
外面隐约的厮杀声似乎更近了,又似乎更远了,如同潮水起伏,牵动着地牢里看守们紧绷的神经,也加剧了沈杯汝内心的恐惧。
有脚步声靠近,不止一人。带着战场上的戾气和一种下流的、打量货物的目光,即使看不见,沈杯汝也能感觉到那视线如同黏腻的爬虫,在他身上逡巡。
“啧,凑近了看,这小脸儿……还真是标致。”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瞧这皮肤白的,这下巴尖的,就算蒙着眼,也比窑子里的头牌勾人……”
另一道粗嘎的声音接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寻:“我听说……晋王跟前儿有个瞎了的,以前还是什么了不得的才子,叫什么……沈杯汝?是不是他?”
“好像就是他!嘿,当年一首什么词儿轰动京城来着?现在……啧啧,真他娘的可怜。”那轻浮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虚假的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沈杯汝死死咬住下唇,将脸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壁里去。这些话语比直接的殴打更让他感到羞辱,像剥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再撒上一把盐。他昔日的才名,他残存的自尊,在此刻都成了供这些兵痞消遣嘲弄的谈资。
“啰嗦什么!”一个明显是头目、声音沙哑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管他是不是才子!现在是晋王睡过的婊子!王爷睡得,咱们就睡不得?”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沈杯汝浑身剧颤,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颤抖都变得僵硬。
那沙哑声音继续下令,带着残忍的兴奋:“哥几个这些日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早就憋坏了!这小瞎子细皮嫩肉的,正好给兄弟们开开荤!不过……先给他松松骨头,免得待会儿不听话,扫了爷的兴!”
“好嘞!”几声淫邪的附和响起,伴随着靴子踏在石板上的沉重脚步声,朝着沈杯汝逼近。
不要……
沈杯汝在心中绝望地呐喊,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凭借声音,感知到那些充满恶意的气息越来越近,阴影笼罩下来。
他下意识地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能引颈就戮的幼兽。蒙眼的布条下,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无法聚焦的恐惧。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果他还能感知光线的话),呈现出一种琉璃将碎般的凄艳。被缚的手腕脚踝,因用力挣扎而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听得见那些人粗重的呼吸,闻得到他们身上混杂着汗臭、血污和欲望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只粗糙的手,带着戏弄的意味,猛地抓住了他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长得是真不赖……可惜了这双招子。”那轻浮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另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踢在了他的腰侧!
“呃!”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起来。
更多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并非要取他性命,而是带着凌辱和泄愤的性质,落在他的背部、肩胛、腿根。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席卷着他残破的意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求饶的惨叫声,那只会让这些施暴者更加兴奋。
在混乱的殴打和污言秽语中,他残存的意识仿佛飘离了这具正在承受苦难的躯壳。
晋弃……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的咒语,在他心底最深处盘旋。
你若知道我现在这般模样……会如何?
是觉得这“污点”终于要被彻底清除,因而松了一口气?还是……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这念头荒谬而奢侈,却成了他在无边痛楚与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带血的浮木。
外面的厮杀声,似乎陡然变得更加激烈了,隐约夹杂着某种不同于叛军的、更具纪律性的冲锋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