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想看看,这瞎子,究竟要做什么!
沈杯汝的指尖,就那样,蘸着属于自己的泪与血,在晋弃剧烈心跳的擂动之下,开始在他心口的皮肤上,一笔一划地,艰难地“书写”。
没有视觉的引导,全凭记忆和指尖的触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易碎的专注。冰凉的湿意伴随着细微的刺痛感,在晋弃的皮肤上蜿蜒游走。
晋弃死死地盯着他,感受着那指尖划过的轨迹。起初是混乱的,但随着那笔画逐渐成型,一个惊心动魄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他的心口——
一。
然后是片。
幽。
心。
……冷……处……浓……
“一片幽心冷处浓”。
还是这句诗!
当年招致剜目之祸的那七个字!
晋弃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狂怒、震惊、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席卷了他!他几乎要立刻掐死这个不知死活、竟敢再次用这句诗来挑衅他、提醒他那段不堪过往的瞎子!
可就在他戾气勃发,即将失控的刹那,他猛地对上了沈杯汝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空茫的、仿佛燃尽了一切情绪的平静。那不断从绸带下缘渗出的泪水,混合着唇边咬出的血痕,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滴答,滴答,落在两人之间,也落在了晋弃那正被“书写”着诗句的心口上。
那冰凉的泪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净化力量,瞬间浇熄了晋弃翻腾的怒火。
他忽然……明白了。
沈杯汝不是在挑衅,不是在控诉。
他是在用这种最绝望、最卑微、也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那颗曾经被这句诗所代表的情思、所招致的灾祸、以及如今依旧残存的心意……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刻还给他。
当年,他用这句诗,“看”见了晋弃的隐秘,招来了黑暗。
如今,他用泪与血,“写”回这句诗,告诉晋弃——我看见了,我承受了,而它……依然在我心里。现在,我将它还予你,刻在你的心上,与你那不愿示人的秘密,一同埋葬,或者……一同背负。
这不是报复。
这是……交付。
当最后一个“浓”字的笔画,带着颤意和血泪,在晋弃心口落定之时,沈杯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虚脱般地向后软倒。
晋弃猛地伸出手,再次将他捞回,紧紧箍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片微湿的、带着淡红血痕的字迹。那字迹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是盲者绝望的涂鸦,却比任何名家法帖都更深刻地,烙在了他的皮肤上,烫进了他的心脏里。
他抬起手,指腹缓缓抚过那七个字。触感冰凉而湿润,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血的微腥。
良久,良久。
内室里只剩下两人交融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最终,晋弃收紧手臂,将沈杯汝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他揉碎,让那心口的字迹也一同印刻在对方的骨血之中。
他低下头,下颌抵着沈杯汝柔软的发顶,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尽痛楚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颤音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说道:
“朕……看见了。”
不再是“本王”,而是“朕”。
不再是疑问或斥责,而是……确认。
沈杯汝在他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尽管毫无意义),泪水却流得更凶。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
那泪水中,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悲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