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抬起头,覆眼的绸带仓皇地“望”向晋弃的方向,声音因为急迫而带着尖锐的颤抖,语无伦次地抢先开口,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陛下!是……是臣!是臣自己……”他急促地喘息着,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褥,指节用力到泛白,“臣……臣整日无事,脑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实在……实在是不堪大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可鄙,语气里充满了浓重的自厌和自我贬低,仿佛这样就能消除晋弃可能对孟令岩产生的不满:
“朽木……朽木难雕……说的便是臣这样的吧……无趣……无趣至极……”他重复着这些刺伤自己的词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所以……所以才想着……重新……重新学认几个字……免得……免得彻底成了个废人……”
最后这句话,倒不全是谎言。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与虚无中,那一点点通过触摸重新构建起来的、关于文字的模糊感知,确实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尚且“存在”、而非全然是行尸走肉的微末证据。只是此刻,这真心话被用来当作保护他人的盾牌,更显得悲凉无比。
他说完,便死死咬住了下唇,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的斥责,或是比斥责更可怕的、冰冷的沉默。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晋弃既没有看向孟令岩,也没有立刻回应他这番近乎崩溃的自陈。内殿里陷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沈杯汝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和那仿佛凝固了的空气。
然后,他听到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晋弃似乎……在小几前蹲下了身。
接着,是活字被拿起,又轻轻放在木板上的、清脆而规律的“咔哒”声。一枚,两枚,三枚……他似乎是在……拼凑着什么。
沈杯汝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过了片刻,那“咔哒”声停了下来。
一只微凉的手,带着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他依旧紧紧攥着锦褥、微微颤抖的手腕,牵引着他的指尖,缓缓探向小几之上。
“摸。”
晋弃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只有一个字,命令简短,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杯汝吓得浑身一颤,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回来,却被那手腕上的力量稳稳地固定住,被迫触碰到了那刚刚被拼凑好的、冰凉的铅字表面。
他的指尖战战兢兢地、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般,在那凹凸不平的刻痕上移动。第一个字,笔画繁多,结构复杂,带着一种内敛而厚重的力道……第二个字,笔画略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蕴含着无尽悔恨与挣扎的韵味……第三个字,极其简单,却又仿佛重于千钧,带着毋庸置疑的归属意味……
他摸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笔画都在他黑暗的脑海里艰难地勾勒着形状。当他终于凭借触觉,隐约辨认出这三个字的轮廓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成了冰雕!
那三个字是——
晋。
悔。
之。
是陛下的名讳!是他的表字!
陛下……竟然亲手拼出了自己的名字,让他……一个瞎子,用手去“看”?
这……这算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提醒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和所属?还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敢去揣测的……意味?
沈杯汝的指尖死死地抵在那冰冷的“之”字最后一笔上,剧烈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覆眼的绸带下,再次涌出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素白的丝绸。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而晋弃,只是沉默地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的名讳上颤抖、停留。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也没有松开手。
内殿里,只剩下那交叠的手腕下,冰冷的铅字,和沈杯汝那无声的、却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窒息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