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杯汝还沉浸在方才那混合着羞耻与战栗的亲吻中,身体微微发抖,泪水未干。晋弃却已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个吻落于可怖疤痕上的人不是他。他的指尖依旧流连在沈杯汝散开的衣襟内,只是不再带着狎昵的逗弄,而是……开始写字。
微凉的指腹,带着薄茧,缓慢而清晰地在沈杯汝胸口那片细腻敏感的肌肤上,一笔一划地游走。沈杯汝浑身紧绷,所有的感官都被迫凝聚在那一点,努力分辨着那无声的笔画。
第一个字,是“沈”。
第二个字,是“猫”。
第三个字,依旧是“猫”。
又是“沈猫猫”。沈杯汝心头泛起一丝无奈的、近乎麻木的酸涩。陛下似乎格外钟情于这个带着戏谑与占有意味的称呼。
写完了,晋弃并未收回手,指尖仍在他心口处若有似无地画着圈,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近日跟着孟令岩学字,进展如何了?”
沈杯汝怔了怔,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回陛下,孟大人……教得很好,很是耐心。臣……已能触摸辨认一些简单的字,也……也能勉强握笔,写、写几个字了。”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感恩而顺从,不愿流露出一丝一毫因学习艰难而产生的委屈或抱怨。
“哦?”晋弃似乎挑了挑眉,指尖的动作停了停,“能写了?”
“是……”沈杯汝低声应道,心中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关注而升起一丝不安。
果然,晋弃的下一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强装的平静。
“那正好。”晋弃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大选的懿旨,按祖制,需由皇后亲笔签署,用印颁发。届时,上面的字,便由你来写吧。”
大选……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沈杯汝混沌黑暗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仿佛连血液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浑身冰冷得如同坠入数九寒天的冰窟。方才被戏弄出的那点微末热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果然……还是躲不过的。
他怎么会天真地以为,陛下那偶尔流露的、扭曲的温情,那“只心悦你一人”的言语,会改变什么?
他是帝王。
是大梁的皇帝。
纳妃选秀,开枝散叶,绵延皇嗣,是他身为帝王的职责,是江山社稷的“正道”。而他沈杯汝,一个双目失明、身份尴尬、连自理都需依靠他人的男子,算什么?不过是帝王闲暇时逗弄的宠物,是陛下离经叛道的一个证明,是这深宫之中一个见不得光的、畸形的存在。
陛下会有很多很多人。
会有出身高贵、容貌昳丽、健康明媚的男子。他们会吟诗作对,会骑马射箭,会承欢膝下,会带来新的势力与平衡。
而他呢?
一个瞎了的、废了的、连签署选秀懿旨都需要旁人握着手才能写字的……“皇后”。
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维持着那个被晋弃半拥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苍白躯壳。唯有那覆在白绸之下、早已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滚烫的液体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绸布,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晋弃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他果然,还是那只没人要的,丑丑的,笨笨的猫。
连为主人签署迎接新宠的文书,都要假手他人。
晋弃那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斤的话语落下后,并未多做停留。他似乎很满意看到沈杯汝瞬间僵直、面无人色的反应,如同欣赏了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达到了高潮。指尖在他冰凉的脸颊上最后轻佻地一刮,便带着一身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转身离开了椒房殿。
沉重的殿门合拢的声音,像最后一道闸门落下,将沈杯汝彻底隔绝在了绝望的孤岛之上。
方才强撑着的、在晋弃面前连哭泣都不敢放肆的最后一根弦,骤然崩断。
他猛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利箭穿透胸膛的雀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冷的泪水决堤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混合着绝望的抽气声,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凄楚。
“呜……嗬……”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那覆眼的绸带早已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狰狞的疤痕上,带来一种黏腻的、更加不堪的触感。
他抬手胡乱地去擦,却越擦越湿,越擦越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皮下那凹凸不平的、丑陋的增生皮肉。这触感提醒着他,他是一个连容貌都毁了的废人。
“丑……好丑……”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深切的自我厌弃,“我现在……定是丑得不能见人了……”
他想起周明来访时,那小心翼翼的、带着怜悯的目光(尽管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想起晋弃方才抚过他疤痕时,那平淡无波的评价;更想起那即将到来的、需要他亲手签署懿旨的大选……届时,会有多少健康、明媚、容貌姣好的男子入宫?而他这个瞎了眼、破了相、占着皇后名分的怪物,又该如何自处?只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成为陛下的污点!
“什么也不会……我什么也不会……”他喃喃自语,泪水流得更凶,“连字……都写不好……还要……还要写那种东西……”
那种为他“心悦”的陛下,迎娶新人的文书!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更讽刺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