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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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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椒房殿重重包裹。沈杯汝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一股熟悉的、带着夜露微凉与龙涎香霸道气息的存在靠近,将他拢入怀中。

是陛下。

他没有说话,一如既往。只是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环住沈杯汝纤细的腰肢,将人更深地嵌入自己怀里。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熨帖在他微凉的脊背上,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占有和……确认。

沈杯汝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白日里那“大选取消”的消息带来的短暂恍惚与虚脱般的松懈过后,更深、更沉的后怕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陛下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慌。他看不透这沉默底下,是余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孟令岩那句冰冷的“天意如此”,想起宫中流传的“不祥之兆”。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深知“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若这天象凶兆是真的呢?若真是因为他这不清不白的男后存在,引来了上天的警示,损及了国运……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得浑身发冷。

还有……陛下取消大选,真的是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天象吗?还是……只是因为他这几日哭得太狠,病得太重,像个怨妇般只会伤心吃醋,惹得陛下烦了,才一时兴起的施舍?他这般行径,与那些善妒的妃嫔有何区别?他一个男子,身为皇后,不但不能为陛下分忧,绵延皇嗣,反而因一己私情,阻碍陛下雨露均沾,他……他简直枉读圣贤书!

一股混合着忧虑、自责与强烈自鄙的情绪,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他必须表明他的“贤德”,他的“懂事”。哪怕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在晋弃的怀抱里微微动了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颤抖,轻声道:“陛下……”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算是回应,但晋弃依旧没有开口。

沈杯汝吸了口气,鼓起残存的勇气,继续往下说,语句因心碎而显得有些凌乱:“臣……臣听闻,大选因天象不祥而取消……臣心中甚为不安。国事为重,若因宫中异兆……损及国运,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晋弃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心中更慌,连忙又道:“其实……其实陛下不必……不必因臣些许微末情绪,便……便取消大选。臣……臣明白的,陛下是天子,天下……天下美好的男子何其多,他们……他们定然都比臣……”他哽住了,那个“好”字在舌尖滚了滚,却带着血腥味,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含糊地带过,“……比臣更懂得侍奉陛下,更能为陛下……开枝散叶。臣……臣身为皇后,理应贤惠……母仪天下,不该……不该如此善妒,不识大体……”

他说着这些将他自己的心碾碎成齑粉的“理解”与“贤德”,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晋弃胸前的衣襟。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丑陋不堪,哭哭啼啼,毫无母仪天下的风范,可他控制不住。他就像一个被逼着将自己最珍爱之物亲手捧出去献祭的信徒,痛得肝肠寸断。

然而,头顶的晋弃,依旧沉默。

只有那揽着他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紧得沈杯汝几乎要窒息。他能感觉到陛下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发顶,却始终等不到只言片语的回应。

就在沈杯汝以为自己这番“懂事”的表白彻底惹怒了陛下,恐惧得几乎要蜷缩起来时,晋弃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答沈杯汝任何关于天象、关于国事、关于那些“天下美好男子”的话语,仿佛那些话都只是过耳清风。他只是微微支起身,伸手,探向沈杯汝的眼部。

沈杯汝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尽管那毫无意义。

晋弃的指尖勾住了那方早已被泪水浸透、湿漉漉黏在皮肤上的白绸,轻轻一扯,便将其解了下来。骤然失去遮蔽,即使眼前依旧是黑暗,沈杯汝还是产生了一种赤裸的、被完全暴露的不安感,他瑟缩了一下。

但晋弃并未去看他那狰狞的眼窝,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他拿着那方带着湿意和泪痕的白绸,手臂绕过沈杯汝的腰身,灵巧地将绸带缠绕在他不盈一握的腰肢上,然后,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沈杯汝的腰极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细腻如同上好的暖玉。那方素白的绸带系在上面,映衬着周遭微微散开的寝衣布料和底下苍白的肌肤,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靡丽的禁锢之美。

晋弃做完这一切,似乎满意了。他重新躺下,将沈杯汝更深地拥入怀中,手掌就覆在那系着绸带的腰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绸带的边缘,也摩挲着底下冰凉的皮肤。

他依旧沉默。

用最亲密的姿态,和最彻底的沉默,回应了沈杯汝所有心碎的“贤德”与不安的试探。

沈杯汝僵在他怀里,腰间的绸带仿佛带着陛下的体温,成了一个无声的、独占的烙印。他所有自我剖析、自我牺牲的言语,都像撞在了一堵沉默而坚硬的墙上,碎成了粉末,徒留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更深沉的茫然。

陛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夜色浓稠,无人应答。只有腰间那方绸带的存在感,鲜明得令人窒息。

翌日,天光透过高窗,将椒房殿书房内映得一片惨白。沈杯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换了件月白的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孱弱。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那是他残存的、属于昔日世家公子的仪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端正的姿态下,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腰腹和那难以启齿之处,残留着昨夜被过度索取和残酷束缚后的钝痛与不适,稍一动弹便牵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眼上重新系回了干净的白绸,遮住了底下的空洞与疲惫,却遮不住苍白脸色和微微干裂的嘴唇。昨日呕血后的虚弱尚未恢复,又经历一夜那般磋磨,他全凭一口气强撑着坐在这里,指尖在袖中冰凉地蜷缩着,心神不宁得像惊弓之鸟。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独有的威压。沈杯汝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呼吸都放轻了。

晋弃在他对面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后便退得干净。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晋弃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打破了那令人难捱的沉默:“昨日紫宸殿的事,孟令岩都与你说了?”

沈杯汝心头一紧,连忙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是……孟大人告知臣,大选因天象不祥……取消了。”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臣……臣心中甚为惶恐。天象示警,皆因中宫失德所致,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试图表现得更“懂事”,更符合一个“贤后”应有的忧国忧民,尽管每一个字都让他想起昨夜那无声的惩罚,心口如同被针扎般细密地疼着。

晋弃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眸色深沉,并未接他“失德”的话头,反而语气平淡地开始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司天监观测,帝星之畔凤格晦暗,有赤气冲犯,主中宫有损,更暗示若行纳娶,恐引动煞气,不利国运。”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周明与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言宫中异状与星象印证,力谏取消大选。”

沈杯汝听得心头发冷,他看不见晋弃的表情,只能从这平板无波的叙述里努力分辨着背后的意味。“陛下……相信这些吗?”他忍不住轻声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或许陛下并不全然信这些怪力乱神?

晋弃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朕倒是好奇,那所谓的‘宫中异状’——孔雀毙命,夜半哭声,茶花凋零……皇后身处椒房殿,可知晓内情?”

沈杯汝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摇头,声音因惊慌而变得急促:“臣……臣不知!臣目不能视,终日困于殿内,如何能知这些……这些……”他急切地辩解着,生怕被误会与自己有关,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气息更加微弱,“臣……臣只恨自身残缺,不能为陛下分忧,反累及陛下声名,引得……引得天道震怒……”

他说着,又想起了那些“天下美好男子”的言论,想起自己昨夜那番“贤德”表白后换来的惩罚,一股混合着委屈、自厌和恐惧的情绪涌上心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坐不稳。

晋弃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却还在强撑着“忧国忧民”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天道?”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在嘲弄这虚无缥缈的天意,还是在嘲弄别的什么。“皇后只需记住,”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大选已取消,此事不必再提。你安心养着便是。”

安心?

沈杯汝在心中苦涩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如何能安心?天象因他而不祥,陛下因他而背负可能损及国运的指责,他就像一个不祥之人,盘踞在这中宫之位……

他还想说些什么,表达自己的愧疚与不安,可身体里那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晃了晃,险些从榻上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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