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卷闸门上“惠民送水站”五个字已经褪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手机响了,是小张发来的信息:“老板,我到老家了。汽修学校下个月开课。保重。”
王建国回复:“好好学,有出息。”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
这个城市还在运转,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人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相爱争吵。老陈的故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激起了波澜,但波澜又慢慢平息。
只是那二十三个家庭,他们的湖面......可能再也无法平静了......
还有老陈......他的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干涸了......
王建国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他愣了一下,才说:“去西山公墓。”
路上,司机打开了收音机,新闻正在播报:“人大代表联名提出《公共场所禁毒保护法》立法建议,拟加大对公共场所吸毒行为的处罚力度,并建立受害者救助机制......”
司机随口说:“早该这么干了,现在这些新型毒品,害人不浅。”
王建国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公墓,他按照陈铭说的位置,找到了林静的墓。
墓碑还是老样子,没有名字,只有那颗红色的五角星。墓前放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花,其中一束粉色洋牡丹还依稀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王建国从编织袋里拿出老陈那顶帽子,轻轻放在墓碑前。
“老陈让我带给你的。”他对着墓碑说,声音有些沙哑,“他判了,无期。以后......可能来不了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松涛阵阵。
王建国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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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接见室里,老陈坐在玻璃隔板后面。
来看他的是赵队长。
两人拿起电话,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判决下来了。”赵队长说,“无期。”
老陈点点头:“知道了。”
“你不上诉?”
“不上诉。”老陈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结果,很好。”
赵队长看着他,三个月不见,这个男人看起来又老了几岁,但眼神里的那种死寂反而淡了些。不是有了希望的样子,而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余生的形状,接受了这场跨越十年的因果终于了结。
“王建国去看过你岳母了。”赵队长说,“把你的帽子带过去了。”
老陈的喉结动了动:“谢谢。”
“还有件事。”赵队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公共场所禁毒保护法》的立法草案已经提交审议了。里面增加了对二手毒烟危害的处罚条款,也建立了受害者救助基金。”
他把文件贴在玻璃上,让老陈看标题。
老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触即散。
“挺好。”他说。
“张征夫上周去世了。”赵队长又说,“他以前就戒过两次毒,这次戒断反应非常强烈,导致多器官衰竭。”
老陈“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见时间快到了,赵队长最后问:“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老陈想了想:“能给我一些纸和笔吗?我想......给那二十三个人写封信。”
“你知道这不符合规定。”
“我知道。”老陈说,“但还是想问一问。”
赵队长沉默片刻:“好,我去协调一下。”
“谢谢。”
电话挂断了。
老陈被法警带起来,走向那道沉重的铁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接见室的玻璃窗,他能看见外面的一小片天空。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像十年前某个普通的傍晚。
那时候念念还活着,林薇还在,他的世界还有光。
现在光灭了,但他还活着。
还要活很久。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一扇高高的窗户时,他看见外面有鸟群飞过,朝着夕阳的方向。
他驻足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亲手选择的、漫长的夜晚。
而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情侣们捧着玫瑰走过,孩子们笑着跑过广场。生活还在继续,带着它所有的光明与阴影,希望与伤痛。
有些伤口会愈合,留下疤痕。
有些疤痕会淡去,变成记忆。
而有些记忆,会变成种子,埋进时间的土壤里,在某个春天,长成改变世界的参天大树。
只是种树的人,可能已经看不见春天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树会长大。
会投下荫凉。
会让后来的人,不必再经历同样的酷暑。
这就是回旋镖最后的轨迹,它飞出去了,击中了什么,然后改变了风的流向。
至于掷镖的人,他已经在镖飞出去的那一刻,完成了他的使命。
余下的,是活着的人要继续走的路和要建立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