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景昌二年腊月,微雪。
乾清宫,景昌帝朱允衡独坐黄金龙椅上,头冠十二旒冕五色珍珠,珍珠颗颗粒粒地摇曳着,而此刻,帝王那似剑凌冽的双眉隐隐压下,双眼里透射出如鹰隼般的锐利。
宫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半声言语。
裴锦云得了旨意匆匆从府里赶来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宫殿中的帝王仿若未看见她,执起一本奏折粗略地扫了一眼就将手里的奏折扔去了地面上,十二旒摇摇坠坠发出声响,无一不显现着帝王震怒。
旁边小太监说道:“大人,您快些进去吧,如今情形,唯有您能劝得住陛下。”
裴锦云走了进去,俯身捡起了因帝王震怒而被随便扔在了地上的奏折,翻开一瞧,当即有些哑然。
陛下登基不满三载,纪澹青接连上奏催着陛下遴选后妃,早立中宫,此事原无任何不妥,只是因近日毓国举兵来犯,铁骑已接连攻克我朝三座城池,其兵汹涌,甚有不灭朔朝不还之势,国值危难,而满朝文武竟派不出一位骁勇善战,能捍卫大朔国土的将领。
国将不稳,将士前线奋勇杀敌,虽不敌敌军,但也英勇守卫国土而牺牲,而此时纪大人上奏兴土木、劳民力一事,势必会导致前线将士们粮饷不继,而传至前线将士耳中,又势必会失多少军心。
裴锦云悠悠叹了一声,这纪大人平日里聪明,怎得在这个时候昏聩了呢。
朱允衡头疼似得抚着额头,他听得了这一声叹息,本想抬头见是哪个大胆的宫人,结果这一看,竟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在他眼前。
他怔愣了一瞬,抬腿去到了裴锦云身前,将人紧紧抱在了怀中,嗅着裴锦云青丝中的茉莉香味,焦躁的内心在此刻竟然安稳了些许,闷着声:“你为何不用御赐的香泽,是还在与我置气吗。”
宫殿里跪着的宫人闻之更是瑟瑟发抖,虽陛下与裴阁老私交甚好,但如今这样带着几分撒娇与委屈的话语,也不知晓她们听了能不能活过明日。
裴锦云被他抱在怀里,甚至不如以往般还能看见个少年的薄背,今却只能依偎在少年怀里,微微偏头去看地板了,不过这一偏头,瞧见的就是宫人如临大敌一般的模样,她不由得轻轻探出一口气,命那些宫人退下了。
这些宫人虽是埋着头跪着,看不见头顶的事儿,可这心和耳朵却是明亮得紧,知晓当今裴群辅在陛下心中地位颇高,她的一些话就连陛下都要听,这一得释放,宫人们便纷纷告退,走出乾清宫时,还为宫殿掩上了门。
这下子,偌大的乾清宫仅余她二人了。
身前少年的体温在逐渐升高,裴锦云轻轻地抬起手想从朱允衡怀里挣开,却触及少年近滚烫的手腕,她的手略微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握在了少年腕间,将少年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而她也离了朱允衡的怀抱。
思绪乱糟糟的,也不知是少年近滚烫的体温如温玉般在她心尖泛起一阵接一阵的涟漪,还是因少年这滚烫的体温之下热烈而高调的心迹。
朱允衡眼底有些失落,他默然地退了几步,最终坐在了阶梯上,语调里不乏是怅然:“我将他关进诏狱,你还在怪我吗。”
“可分明是他不敬我在先,我身为皇帝,难道就让他这么蔑视君威吗…”
裴锦云静了静,许是因为面前这个少年与自己是有多年感情,又与他一同经历了血火淬炼,孤渺山刺杀······又一同平王反寇,伴着彼此从当初的青涩走到了现如今的锋芒。
这几年来,她与朱允衡就如泥土深处盘桓交织的树根,在地面上同气连枝,共迎风雨,在地底相互扶持,相互陪伴。
明明她与朱允衡应该是最为信任最为亲密的好友,可不知为何,裴锦云隐隐觉得,这一切好像从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你还在生我气...谢宣当时甚至还想杀了太皇太后,是我、是我不惜闯入火场里把太皇太后救出,这你都能原谅....真不知他有什么好的。”朱允衡坐在阶梯上良久,见裴锦云都未曾搭理自己,不由得小声嘟喃道。
裴锦云明白朱允衡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习武之人若是连这点声音都听不清了,那就真是枉费多年学习。
她坐到了帝王身旁,说道:“太皇太后祈福的那把火,陛下,你别把臣当傻子了。”
“顺宁侯冒犯陛下一事,陛下心里也门清,是否出自私心,又是否如陛下表面所说的那样冠冕堂皇。”
朱允衡略为心虚地移开眼眸,又想起她是赶在自己不快时进的宫,进宫目的是为了谁也显然易见,当即就又有些了底气,他道:“谁在你面前嚼舌根子了,要是让朕知道,朕赏他板子!”
“好了,陛下,今日我进宫是商谈正事。”裴锦云见他还有几分骄纵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与她说起这些,不免语气有些加重。
朱允衡眼角耸拉着,不如往常那般意气的有几分上翘,就连他的一双瞳孔里也是失神的。
“你待我,总是不比待顺宁侯有耐心。”
“以前是,现在也是。”
裴锦云深吸着气,她说道:“一将难求,如今毓国就要打进来了,陛下还要打算囚着顺宁侯吗?锦衣卫指挥使与他不睦,陛下你分明是故意的。”
“臣请旨,放顺宁侯出诏狱,同时恢复他右军府都督一职,即刻从五军之中召集二十万兵马前往兒郡,将功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