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侯老夫人胥赛英,不知何时已站在禅院月洞门下。
她身着沉香色缂丝长袄,身形高挑,乌发束扎着,虽然年过五十有余,但因保养得当,面上皱纹倒不显得苍老,手持一串佛珠,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昔,周身气派也有着一股威宁忠烈之气,她显然是听戏有一阵子了。
赵昭灵惊奇地起身,唤道:“祖母!您也来听戏了?”
侯老夫人胥赛英缓步走入亭中,目光先是在雁岁枝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然后才看向孙女,语气略缓,道:“嗯路过,被唱腔引了过来。”
她转而看向雁岁枝,道:“雁大家主,好雅兴。”
雁岁枝起身,从容一揖,道:“晚辈见过老夫人,不过是在家中坐的烦闷,请昭灵妹妹出来散散心,恰逢这出新戏,便一同听了。”
胥赛英坐下,隐心连忙奉上茶。
她没看戏台,反而盯着雁岁枝,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道:“这戏文编得倒巧,只是不知,雁大家主特意选在云檀寺,点这出《铁甲红颜》,是觉得此地的菩萨,也爱听这金戈铁马之音?还是觉得……老身这把年纪,更适合听这些旧年沙场故事?”
赵昭灵眨着眼,看着祖母,又看看雁岁枝,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了所以然。
雁岁枝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戏曲不过是消遣,其意在人如何解读。晚辈只是觉得,这女将军心怀天下,即便卸甲,亦不忘民瘼,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胥赛英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如刀,道:“可悯?有何可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是沙场搏杀,还是……别的什么,便该料到后果。逞一时之勇,行险侥幸,终非长久之计。若因一己之念,累及满门,那便不是可悯,而是……愚蠢了。”
她这话,似在评戏,又似在说别的。
赵昭灵扯了扯侯老夫人的袖子,问道:“祖母,适才岁枝哥哥说,这女将军是你,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呢......”
胥赛英拍了拍孙女的手,没有回答,反而问雁岁枝道:“雁大家主以为呢?”
雁岁枝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更显苍白,但眼神却是坚定,道:“老夫人所言,是持重之论。然而世间万事,有时并非只有明智保身一途。眼见民生疾苦,赋税如虎,百姓卖儿弃女,若人人只求自保,这世间公道何在?总需有人……去做那愚蠢之事,哪怕螳臂当车,哪怕……飞蛾扑火。”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侯老夫人,道:“只是,行事之法,或可商榷。若能以更稳妥,更不授人以柄的方式,达成同样的目的,甚至能惠及更多人,岂不更好?”
胥赛英眼神微动,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雁大家主高才,老身一介愚妇,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既做了,便不悔。”
她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道:“戏也听完了,昭灵,随祖母回府。”
赵昭灵虽不舍,却不敢违逆祖母,只好乖乖起身。
雁岁枝站起身,也没有兜圈子,直接道:“老夫人,沈家姑娘近来丢了一些极重要的东西,想要跟你谈谈要回来。”
“跟我要东西?”胥赛英失笑一声,道:“我不过是个闲散人,沈姑娘丢的宝物芳华贵重,又怎会平白无故到我的手里呢?公子这是在与我说笑吗?”
“请老夫人不要作戏了,”雁岁枝面色冰冷,没有半分亲和之色,道:“我是真心诚意想与老夫人相谈,当然,如果老夫人不愿浪费时间,那我们就当相识一场好了,不知可否同老夫人一起去抢东西呢?”
胥赛英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看向雁岁枝,带着震惊与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愠怒。
她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