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屿回来一阵子,渐渐觉出了几分不对来。
蓝梅,还有两个妹妹,对他的过去,特别是父母的死这一点,似乎讳莫如深。
很多时候他出于好奇想问一句,却都被打着哈哈过去,要不就敷衍解释说都是过去的伤心事,不提也罢。
这也就罢了。
左右蓝屿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事实。
有些时候,不知道,或许比知道更好。
不过,有一桩事倒是令蓝屿十分苦恼。
他觉得自己被监视了。
监视他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裴崇焱先生。
蓝屿在后院打理花卉的时候,便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转头,冷不防对上裴崇焱炽热的视线。
那眼神毫不避讳,就这么把他盯着,仿佛任何一个微笑的动作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蓝屿被看得有些慌,耳根子发烫。
大概是天气太热了。
他借口喝水,从裴崇焱身边走过,回了客厅。
几名房客正在办理入住,蓝屿便顺手帮他们搬行李,短暂地逃离了裴崇焱的视线。
可客栈就这么大点,不小心总会碰到的。
蓝梅总说裴崇焱事多人忙,可蓝屿却觉得他闲得很,否则怎会大清早就起来跑步,还正好与他走到一处。
蓝屿是出来散步的,附近的公路他大多熟了,趁着早晨凉快,再把周遭的小路记一记。
裴崇焱跑到他身边,莫名其妙地说:“如果无聊的话,我可以让人把招财接过来?”
蓝屿一点也想不起来,“招财是谁?”
裴崇焱眸间带了点无奈的笑意,“我家的猫,之前来过的,你很喜欢它。”
蓝屿立刻拒绝:“那还是算了吧,你家离这里太远了,折腾。”
况且,他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来。
有时候他真怀疑,是不是蓝梅把他认错了。
否则自己除了觉得亲切外,怎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包括眼前这位汗涔涔的成功男士。
他们此前的关系大概真的很好,可他脑海里连块相关的记忆碎片也找不着。这真是令人受挫。
裴崇焱却并不慌,脚步渐渐从慢跑改为了走,跟着蓝屿一起漫无目的地散步。
迎面走来个赶羊的老头,黑瘦黑瘦的身杆,脸上褶皱交错纵横,五官普普通通地凑出一个干瘪老实人的模样。
老头见了他,一时立住了,然后加快了脚步。
“蓝屿,你娃儿总算是回来啦!听斗你小姨说你出国深造了啊。啧,一年多没见,脸都黄了。外国的太阳弄大啊?”
蓝屿怔住,不知如何作答,眼珠子求救似的滑向裴崇焱的方向。
裴崇焱笑了笑,替他回答:“是啊李爷爷,国外的日头可大了。”
蓝屿便跟着喊:“李爷爷你好,好久不见。”
老李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眼睛铜铃似瞪着,既不可置信,又满腹怀疑,脱口而出:“你这个娃子儿今天吃错药啦?”
蓝屿看着他,也很不明白,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还是裴崇焱出来打圆场,“他最近休息不好。国外的知识太多,学杂了。”
驴唇不对马嘴的两句话,老李却明白了。
笑笑:“我晓得,就是那啥社交礼仪哒嘛!哎呦,我电视上看过的,一见面就是弯腰鞠躬,脑壳都恨不得弯到地上,跟个哈巴狗似的,假得很!这个娃,咋过光学些国外的糟粕哦?”
裴崇焱淡笑:“没事,过段时间就改过来了。您是要去山上放羊?”
老李眼睛没再落在蓝屿身上,抬手指向对面那座山头,“那边的野麦草长得好得很,闲来无事嘛就把羊子放过去。小羊儿长得也差不多了,该吃点草了。”
蓝屿从刚才开始眼睛就一直盯着母羊后面的两只小羊看,他晃了晃神,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羊道:“这两只小的,我见过。”
裴崇焱和老李都愣了一下。
然后老李便笑开了,“你还记得前年子两个小羊儿在三轮车上撞你啊?这可不是那两个,这是今年子新出的。那两个早卖人了。”
又盯着蓝屿看,觉出些不对来,惊道:“你怕不是吃药吃成智障了?咋过说起话来云天雾地的?”
这话刺耳,蓝屿眉一皱,回怼:“你才智障。”
老李一愣,接着笑了出来:“这才对嘛,刚才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得我以为你真成神经病了。”
“算了,不跟你两个扯了,我放羊子克了。”
说完,便牵着羊往对面的山上去。
裴崇焱和蓝屿目送他离开公路,踏上打理过的青石板田埂,越走越远。
蓝屿感觉这画面有些熟悉,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以前没有石板对吧?”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裴崇焱说:“嗯,去年铺设的。怕村里老年人滑倒,山上也铺了新的台阶。”
“这里好像也不是这个样子。”蓝屿指了指前面的凉水潭。
上面还有两个大监控和水深提示。估计是怕小孩来踩水玩吧。
裴崇焱视线在那凉水潭边顿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他,眉眼带笑:“有印象了?”
蓝屿点头:“有。但很模糊,隐隐约约的。”
裴崇焱摸他的头:“没关系,慢慢来。”
“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
蓝屿偏头躲开他的手,有些疑惑:“你一直是这样吗?”
裴崇焱:“哪样?”
蓝屿有点纠结,但还是直言不讳地说了:“摸我的头。这个动作对我来说是有点冒昧的,我不太喜欢。”
裴崇焱怔了怔,掌心里的触感还在,手却凉了。
但他并不愿就此认命妥协,俯身靠近一点,望着蓝屿的眼睛,就像要望到他的心里去。
“可更冒昧的事,我们都做过。”
蓝屿心脏猛地一跳。
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头皮又硬又麻:“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