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传来一些窃窃私语声和说笑声，连挽闭着眼，摸到制服上的扣子，单手一颗颗解开，随后揪着制服的领子往上一扯，黑色的衣服往脑袋上一蒙，挡了大部分光线，又隔绝了一点声音，他赶紧闭上了眼。

他困啊。

昨晚和那个alpha在器材室争执了一会，消耗他太多体力；又陪着人待了一会，直到一个自称是什么荆家家庭医生的人过来敲门以后他才走的。等到回到宿舍楼下，都已经是深夜了。

这让作息一向规律的他有点不爽。

他单手插着口袋，戴着耳机，刚过宿舍楼的闸机，一手揉着脖子慢慢往楼梯上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同学等一下。”

深夜寂静的楼道，这道人声像场惊雷，连挽心头突突跳了两下，被吓了一大跳。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宿管室门口的男老师，手指了自己，嘴形问了句：“我？”

“对。”曾老师点了点头：“你先进屋来吧。”

他把宿管室的门缝拉得更大了些。

连挽攥紧了一点手心，手指摸到了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关上了音乐。他一边走过来，一边一只手摘下了蓝牙耳机，另一只手则在手机屏幕上熟悉的快捷键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曾学吉看着连挽走进房间，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关上了宿管室的门。

“没事，你坐就行。”曾学吉坐到自己的黑色办公椅上，给连挽指了下自己旁边那张桌子前的椅子：“你直接坐就行，那是咱们楼另一位宿管乔老师的位置，你坐就行。”

连挽点点头，却还是站在他对面没动。

“不用紧张。”曾学吉安抚了他两句，看这孩子打定主意不坐下，也就不劝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过眼前这个学生的衣服，问：

“你知道咱们学校住宿的学生晚上回宿舍都有门禁的吧？不管是不是新生，这些事项班主任应该在学生办理住宿前都给家长发过短信，家长们也告知过你们的，是吧？”

“嗯。”连挽点点头，说：“对。”

曾老师满意于他第一个回答，便继续问：

“那你知道自己今天回宿舍已经超过门禁时间了吧？回宿舍这么晚，不仅休息不好，主要是深夜在外面也不安全。”他看着继续点了点头的连挽，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钟表，问：

“都这个点了，你才回来，是在外面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连挽摇了摇头，说：

“就是在外面散步，听歌，喂了会猫。”

他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今晚精神又紧绷了太久，想着回到宿舍终于可以放松，没想到却又被老师叫过来盘问，连挽太阳穴已经有点发疼。

“你说的这些事白天也能干，”曾学吉没被他三言两语应付过：“再说了这些活动都要搞到这个时候吗？”

“白天一直在上课。”

“飞茵正式放学时间是五点多，自由活动的时间够多的，不至于喂猫喂七个多小时。”

“猫总是跑。”连挽头越来越疼了，他还是站着，只是慢慢垂下了脑袋，看上去好像是一副真心忏悔的样子。他手指胡乱在口袋里摸了摸，想揪住一点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手指间却只有手机和粗铁丝冰冷坚硬的触感。

他想象中的丝滑柔软的布料并不存在。

我手帕呢？

连挽有点困惑。

“你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要做，直接跟老师说老师也能理解，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人到中年的beta老师叹了口气：“我也是beta，你说什么我也都能懂。要是说什么信息素的事我可能感受不到理解不了，但是除此之外你说什么我理解不了呢？不是批评你，主要还是你和身边的人，现在不还都是学生，年纪太小了，你们有什么事不跟大人说总憋在心里的话，可能会出事的。再说了，有些事本来就不适合你们这个年纪做......”

“对，”连挽从善如流，“不适合。”

我手帕是不是落器材室了？

“道理你都懂，不用老师多说，我也不想一直说这些耽误你休息时间，本身你们学生时间就宝贵。但是你这个态度是怎么回事呢？”曾老师有些失望：“光站在那说对对对了，看着可怜巴巴的，我说什么了，你给我复述一遍，然后再说一下自己今天这么晚回来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就赶紧回宿舍，咱们互相都别耽误对方时间。”

“有些事不适合现在做。”连挽垂着脑袋，已经悄悄闭上了眼：“我就是，今天遇到一只猫。黑猫。开始我没以为我会遇到它。后来我看它可怜，我就喂它。然后它开始跑。然后又特别激动，把我吓到了。然后，它还想往我身上爬.......”

“停，”曾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就给我复述一遍我刚刚.......”

“哎呀曾老师，”宿管室浅灰色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连挽抬头，一位已经冒出一些白发的老师笑呵呵打开门：“还在这跟学生聊天啊，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让......”

乔老师笑着进屋，刚对着曾老师笑了笑，话还没说完，正要关上宿管室门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面色有些奇怪，急匆匆走到窗边，“唰”地把两扇窗户开到最大。他走到桌边，快速抽出抽屉，拿起一瓶瓶身白色的透明液体，然后，在房间里开始狂喷。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喷瓶发出的呲呲声，除了乔老师的另外两个人都沉默看着他的动作。那个白色的瓶子大家都不陌生，连挽和曾老师都能认得出来——

那是一瓶清新剂。

专门覆盖祛除信息素用。

连挽视线慢慢移动，看到曾老师也在看着自己：中年beta的脸上戴着黑框眼镜，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尴尬和惊讶。

连挽又把头低下了。

能不能就这么让我走，让我去睡觉吧，忘了我忘了我......

屋子里清新剂喷洒的声音不知道响了多久，久到连挽都怀疑这位乔老师是嫌弃多雨的莱城太干，想给这屋子做个加湿。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做好了任何一个老师开了尊口，自己就要拔腿跑回宿舍的准备——

“哎呀，年轻人真的是，谈恋爱也要有个度，”已经知天命的乔老师没忍住开起了一句玩笑。

飞茵在宿舍楼一向是配置一名beta与一名alpha两位宿管，这样一方面是既可以保证陷入信息素困境的同学能获得帮助，另一方面也是多多少少可以给宿舍安全增添一些力量和安全保障。只是乔老师做宿管得有七八年，没想到自己都这个岁数了，有一天竟然会被一个小辈身上的信息素冲到了。

他越想越啼笑皆非，看着还在墙边站着的伶仃一条身影，拍了拍曾老师的肩膀宽慰他，之后又对着连挽调侃道：

“快点回去睡觉吧，回去好好洗个澡，洗一下衣服，记得也多喷点清新剂。”

“也就是你今天回来得够晚，学校里估计也没什么人出来逛了。不然要是闻到你，不少alpha和omega都要受苦啦。”

“下次注意点，谈个恋爱也不要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