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宿余光瞥见君无生坦然落座,侧耳也没听见屋外有什么动静。于是也不顾忌了。
“保命的小招而已,算不上武功。”
“我是有些好奇,国师以前是做什么的啊?”君无生歪了歪头,手肘抵在椅子上。
这样子,和苍宿的距离就挨近了些。
他盯着苍宿眼边的泪痣,不由得恍神。这颗痣的位置生得真妙,别人来看这双眼时,首先注意的就是这颗痣,至于那双眼里藏得什么情绪,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是个完美的障眼法。
苍宿不动声色地回避:“我一直都是国师啊。只不过公子,怕不是个简单人物吧。”
君无生愣了一下,头慢慢向后仰。
他眼睛一转,又是将苍宿整个人看个遍。
“何以见得?”他问道。
白烟在闭塞的屋内缭绕,与桌上香薰飘出的烟混杂在一起。将整只鬼的身形都勾出了不规则的造型。
他挥了挥袖,把香薰给扑灭了。
如此,便能让面前人更好地看到自己。
赤裸裸的挑衅——随你看,能看出来算我输。
“哪有人才到别人家就开始翻箱倒柜上蹿下跳的?”苍宿客气地笑着,怼道,“公子说话这般客气,手脚倒也是利索。上辈子莫不是偷盗发家的?”
“……”
君无生下意识坐端正了。
他没料到苍宿是这么想自己的。
“国师,你这嘴……”君无生反驳,“别是在地府进修过吧。”
这说话和喷火药似的。
“公子的嘴也不赖。”苍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彼此彼此。”
苍宿看着自己脚下延伸出的白线,碾了碾。又补充道:“这日后公子就得与我共居一体了,我自然是不介意,就是不知公子能否受得住我这张……进修过的嘴了。”
“……”
“受不住的话,也行。”苍宿指出,“我应完公子的事,咱们两不相欠。公子一身轻,便可以自请解脱,魂归西天地府轮回了。”
虽说君无生这忙帮得不太合他的意,但好在结果是好的。苍宿这点账还是认下的,是他提的交易,对方有诚意,他也得有诚意。
“……”君无生抚了下自己额头,看似是要妥协了,结果他礼貌地回道。“那不行。留国师这张嘴于世,怎么想都是个祸害。我实在是不忍错过这好戏。”
苍宿面色不虞地蹙了蹙眉头。
“再说了,你这副身体指不定就是我的呢?”君无生悠哉悠哉道,“你是错占的那一个,我才是正主。”说完,伸出一指,指着苍宿那颗痣。
“……” 这句话道出来堪比晴天霹雳,直把给苍宿砸得脑袋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问了出来。
“什么?”
面前这只鬼,说他鸠占鹊巢?!
君无生却是一本正经地苦恼,他点头又摇头:“可不是么,不然我何故与你共居一体?国师倒好,辜负君某一片善心。”
“你不是都死了十年了吗?”苍宿对照起年份,打算找出证据。
可他转眼一想,指不定自己还真是个恶人。
一来,他自己什么身份他还是知道的,错穿到别人体内并不是没可能;二来,君无生这鬼是突然出现的,他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是谁先占了这国师的命格。且这鬼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还有!这鬼知道账簿放在哪,说明他对国师府很熟悉。
苍宿自己都快要把自己说服了,难不成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君无生还好心想让?
“自然是睡死的了。”正好这会君无生见缝插针,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才不知当初是谁当选了国君。”
这理由好。
他好整以暇地观察苍宿的表情,进而煽风点火道:“如何,国师?这下可欠了我一命?”
苍宿眼睫眨了眨,手指下意识地摩挲几道。
他没有君无生想象中的那般道德心起而惊慌失措,除了最开始的震惊,剩下的都是思量。苍宿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像假寐似的不说话。
君无生见人不闹腾了,自觉更胜一筹,便大着胆子彻底打量起苍宿来。
此人头上没怎么装饰,拿了个簪子简单束了下。只不过若是银饰相配的话,会更好。换的衣服依旧是白袍,腰封绣有暗纹,鳞纹叶纹宝相花纹交替编织,规整而又富于变化。
苍宿眉目细腻,一颦一笑间,眼角那颗泪痣随之舞动。君无生见这颗痣又动了一下,他挑了挑眉。
耳边果然传来苍宿清秀的声音。
“公子说笑了吧。”
“嗯……?”这回答君无生没反应过来。
“就算这身体是你的,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苍宿眉眼一弯,直直看向君无生,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嘲讽。“这辈子归谁,由不得你。”
就算是鸠占鹊巢了又怎样?是鬼就是鬼,是人就是人。君无生还想用这微不足道的理由困住他不成?
“……”敢情这人根本不在乎。
“不过既然你是真国师,我也不好多抢了你的戏份。”苍宿道。
还有戏?君无生不由自主地跟道:“所以……”
“所以我想和公子再谈一次合约。”苍宿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公子助我在这宫中活下去,我助公子青史留名。如何?”
屋内留有残香,清香扑鼻。君无生无端被呛了一下。
青史留名?他一字一顿地想。
这人莫不是被奈河水击一下,脑袋也跟着击傻了,说出的话也如此癫狂。
他不再去看苍宿的脸,收起了玩味,语气也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
“这世上能被载进史册的人不过寥寥,阁下还有这个本事啊?”
苍宿还没回答,君无生又堵了他的话。“或许还真有,毕竟依托虚无缥缈的天命来掌控国家大权这笑料,够给后世人当个百谈不厌的下酒菜了。”
“可国师没醒时,阕国不还是亡了。”苍宿漫不经心地点题,“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君无生自己说,自己在地府待了十年,听到的却是亡国的消息。
如果这国迟早要亡,多个笑料少个笑料又有什么区别。
苍宿未尝不知他这个身份有多尴尬,只是如若他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唯有实权才是根本。
后世人怎么说他无所谓,他要的是当下。
他要的是活下去,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君无生嗤了一声。
说不上是冷嘲热讽,就是单纯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只是这声笑,落到苍宿耳里就是另外一种意味了。
苍宿不满地咬了下自己的唇肉。
他说的又没错,这鬼在这嗤什么嗤。真以为他就喜欢和别人挤着一个身体了?要不是这鬼说他自己是国师,想着日后起码能助他行事,他早让人爱往哪滚往哪滚了。哪还用得着在这做交易,上赶着讨笑。
“不谈算了。”苍宿心说自己也不是没面子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这鬼不愿意,那他强求只会适得其反,凡事不如自己干。他没半点留恋惋惜,催促道。“那你快说要我应你何事,做完你也好轮回超生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至此两不相欠。”
君无生再一次被苍宿的翻脸不认人惊到了。
不认正主就算了,还想着赶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