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官好歹也帮了他一回,苍宿并不喜欢欠人情。
他说完就提步走了,也不管小官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别人的命运,自己充其量就是个过客,也就别管结果了。
小官在身后僵着没动,把字细细咀嚼了好一会。眉间蹙得越来越深。
半响他才猛地抬头,可是,身前的国师早就不见踪影。
踏过一池塘,路过一个亭子,才走到东宫附近。
苍宿看到门口有护卫在,便绕步离开。他多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才到达方才小官所说的永宁宫。
永宁宫人手明显没东宫那么多,稀稀散散的和国师府倒是有的一拼。但是里面的庭院就比不了了。
是永宁宫比不了国师府。
放眼望去,宫内一共就那么十几棵树。通常那树,哪怕不去修理,让它顺其自然地生长,它也能长出一股别有风味的气韵来。可这宫里的树估计是倒了大霉了,摊上个爱糟蹋的主子,浑身上下也就枝干处的枝叶能见人了。其他的要么秃顶要么残疾,要有多丑有多丑,灵气全被削得一干二净,天老爷来了都无力回天。
那树下的土都还是翻过的,一看就是换了不少回。
可见每回的树都有一段不堪入目的经历。
再看那些个房顶屋瓦梁柱,竟也没有一个是没遭过秧的。个个落下了不治之症,孤零零地以泪祭天。
约莫整个宫里,也就“永宁宫”这个牌子是幸存的了。
这名字取得有趣极了。
宫女和护卫见到苍宿,却是一头雾水。他们并没有见过国师,但也未料到会有不请之客单枪匹马来宫里。护卫给宫女打了个眼神,宫女暗自一点头,提着裙摆小碎步迈进了宫内。
苍宿随着另一宫女信步走到偏室等待,路过庭院时还看到了一块碧石。
碧石是天然打磨成的,被安置在亭子边的杂草里。能从材质看出,这石头原本的模样是极好的。
这石头的下场倒比其他的景物好些,虽说上面也落满了剑痕,但好歹这碧石上的剑痕是刻意划上去的,看起来比较规整。
有人在上面刻了一行话。
“将军策马/弩/枪/横,不敬苍生敬鬼神。月下人生悲欢离合,酒前人心扑朔迷离。何道永宁?该是我,自欺自弃。”
如若是个普通将军写的词,那也没什么。只是苍宿一眼扫过的时候,看见了作词人。
谢兰尘。
这名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墨汁写上去的。字迹和上面的词大相径庭,像被鸡爪子啃过,一看就是哪个刚会写字的小屁孩照猫画虎填上去的。
普天之下,谢姓的不过皇族。更何况这二皇子便是个小将军。显而易见,这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就是那二殿下。
人才几岁,就有这般感慨了。这得是在战场上经历过多少风霜啊。
就是不知道这位苦闷将军见过几回战场了。
宫女及时进门,让苍宿移步到主殿闲聊。
苍宿颔首,跟着进门。随后就见到了太常寺卿江大人,以及这位忧愁皇子谢兰尘。
谢兰尘人如其名,端庄模样。比起太子眼眉那点妖邪,他更多的是清秀。若是个女子,怕也是个倾国倾城的。
但他性子就没那么温雅了,甚至说是完全相反。谢兰尘坐得随便,自打退朝后,身上那些繁琐的物件就全取了下来,仅留件薄衫遮体。他见着苍宿,先是一顿,嘴角的笑意慢慢消散。眼底的光也逐渐深不可测起来。
“二殿下。”苍宿作辑,“江大人。”
这一喊唤回了谢兰尘的神志。他嘴角又重新勾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哈,国师。怎么?不去管大典的事,有闲心往本将这跑?”
他抬起腿来架在椅子上,手肘一撑,歪了头。“之前在朝上没注意,现下仔细一看。国师这张脸,当真是生得不错啊。怕不是靠色相把摄政王引来的?”
“……”
苍宿眼皮一抽。
嘴也不是一般的温雅。
这副嘴脸,苍宿避不可免地想到了府里那个睡大觉的闹事鬼。
君天容好歹还想学个君子样,这谢兰尘是演都不演了。怎么好拱火就怎么来。
苍宿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府。
他宁愿面对那个会装的鬼,也不想和面前这位二皇子说一句话。
“此番大典细节,还需与江大人商量敲定。”苍宿沉气道。“臣是来请江大人的。”
江泽其实就是朝上那个被君无生扯了三根胡子的老臣。他听到苍宿谈及自己,嗔了苍宿一眼,这才与谢兰尘作辑:“那臣这就随国师归寺,不多打扰殿下了。”
谢兰尘看着这俩一唱一和的,笑了。
“敢情本将就是个多余的呗,哦,还是个讨人嫌的。这江卿才来我这没坐半会,国师就要把人赶回去。这摆明了就是不想搭理本将,把本将当仇人呢。是吧国师?”他嗤笑道。“没记错的话,我们一共才见了不到两面吧。你就这么排外啊?是不是因为我有个什么天煞孤星的命,还是说……”
“殿下。”江泽自己的胡子都忘了捋,急得跺脚。“口不择言的殿下,这话快别说了吧!”
这喊殿下像喊祖宗。
谢兰尘摆摆手,依旧抓着苍宿不放。接了下句。
“还是说是我那堂兄叫你离我远点的?”
苍宿:“臣……”
“听闻大皇兄特意把堂兄安置到冰宫‘睡’去了?哎,要我说,人都死透了,还惦念着这鸡毛蒜皮的仇呢!”谢兰尘哈哈道,“国师,您也别这么主观臆断啊。”
“……”死揪着不放啊。
“江卿,看来本将要辜负你一片好意了。”谢兰尘又对江泽道,“国师不待见我,我何必要留他几个面子?外边人说本将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好啊,本将就是如此一个善妒恶毒的皇子。”他瞟了苍宿一眼,眼底全是戏谑。意有所指道。“正巧国师神通广大,也看出了本将丧门星看门犬的命格。”
“殿下——”
“如若殿下是这般认为的,那便当臣是这个意思吧。”苍宿直言道。
谢兰尘嘴角一僵,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苍宿。
“什么意思?”
“臣说。”苍宿毫不避讳,直挺挺地和谢兰尘对视,一字一顿道,“如果殿下自认是条贱命,那臣百口莫辩。”
江泽要两眼一晕当场晕厥,这一个还没哄好,竟又来一个火桶子!
“好得很啊。”谢兰尘沉下了脸色,眼前阴霾一片。他站起身来,指着周围的宫女护卫:“都给我出去,把门给我合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边脚步不停,急唰唰地奔了出去。谢兰尘走进内间,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把剑。
银光一闪,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江泽瘫回了椅子上。